三日后,墨倾倾早早便起了身。
玲珑替她梳妆时,她对着铜镜端详了许久,挑了一件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发间簪了一对珍珠小簪,面上匀了薄薄一层胭脂,衬得气色好了几分。
可玲珑替她系腰带时,手指触到她腰间,顿了一下:公主,您这两日又瘦了。
墨倾倾轻轻拨开她的手:不碍事,走吧。
她抱着那盆兰花出了怡心阁,沿着宫道向太子殿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果然没有人拦她。
守门的侍卫只是垂首行礼,便放了行。
太子殿内,小李子远远便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公主可算来了,殿下盼了好几日了。
墨倾倾走进殿内,脚步却在迈进门槛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陈怡安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边摊着一卷书,可那书册的页角半天没有翻动过。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浮在唇边,很浅,好像是勉强挤出来的。
他的脸色比三日前更加苍白,整个人像一株被移栽后失了水土的植物,叶子还绿着,根却已经开始蔫了,完全没有往日的神采奕奕。
墨倾倾见了心里一酸,面上却仍带着笑容,她将那盆兰花轻轻放在窗台上,柔声对他说:你看,我替你养了这几日,花瓣全开了。
那是一株浅碧色的素心兰,花瓣薄而透亮,风从窗棂间漏进来,花枝微微颤动,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蝶。
陈怡安的目光落在那盆兰花上,停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好看。
墨倾倾又将刚才放在案几上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两套质地轻盈的夏衫,一袭月白一袭竹青,料子入手滑凉,针脚细密。
她笑对陈怡安说:天气热了,你那些衣物颜色都太厚重,显得老气,我让人裁了两件,你试试合不合身。
她说着便拿起那件月白的,想替他换上。
可刚走上前去,陈怡安却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只是淡淡道:放着吧,我稍后自己来。
墨倾倾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攥着那件衣裳的领口。
她看着他垂落的眼睫和紧抿的唇角,心里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他这样避她,连碰都不让碰了,可能是觉得自己脏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墨倾倾将那件衣裳轻轻叠好,放在矮几边上,在另一侧坐下来,试着跟他说话:这两日你……睡得可好?
陈怡安点了点头,“嗯!”
饭呢?按时吃了吗?
他又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吃了”,目光仍落在那盆兰花上,始终不敢正眼看她。
墨倾倾又问他政务忙不忙、小李子伺候得周不周到,他都是一两个字应着,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在跟她对话。
那个从前会拉着她的手说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的人,此刻坐在她面前,却像中间横着一座冰冷的山,生生将一番好意全都隔绝在外。
墨倾倾忽然站起身来。
陈怡安终于抬头正眼看她,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墨倾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尽量放得平稳:既然殿下有人伺候,那我便回去了。你既然愿意放我走,那我便收拾一下,回北临。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正好北临因为和西祁的婚约闹得不可开交,我回去便可以解决。
她说着,便要转身往门口走。
可她才走到门边,腰身就被人从身后猛地扣住。
陈怡安的双手紧紧环过她的腰,将整个人从背后箍进怀里,额头抵在她的肩背上,声音发闷:你别走。
墨倾倾浑身一僵,脚步顿住了。
别走,我不想你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墨倾倾听了,冷笑道:“我留下来有何用?你也不愿理我。”
陈怡安声音哽咽:“我不敢靠近你,怕你嫌弃。”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墨倾倾被他的话惹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没有转身,就那样被他从背后抱着。
陈怡安将手臂收得更紧了几分,将脸埋在她肩头。
墨倾倾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抬起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轻声音对他说: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你能将心中的痛苦分我一半吗?这样我才能不内疚。
陈怡安低头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瞬,又道:你能不能每天晚上都来我殿外?不必进来,我在二楼观景台上,远远看你一眼就好。
他语气小心得像在讨一颗糖的孩子。
墨倾倾脸上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用轻快的语气说:
陈怡安听了,唇角终于漾起一抹真实的弧度。
墨倾倾牵起他的手说:“明日酉时三刻我来找你。”
陈怡安勉强笑了笑:“好,我等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牵起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
翌日黄昏,暮色铺满东宫的琉璃瓦,夕光将整座宫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墨倾倾如约而至。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裙,站在太子殿外的庭院中,仰头望向二楼。
陈怡安站在观景台上,扶着栏杆,远远地看见她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灰败了几日的眼底忽然亮了起来。
墨倾倾朝他挥了挥手,眉眼间尽是温柔。
陈怡安也抬手,隔着满庭暮色与晚风,遥遥地朝她挥了一下。
他嘴角的笑容久久不散,像是这些天来所有积攒的阴翳在这一刻被晚风吹散了些许,露出底下那个还没被完全磨灭的青年模样。
可当暮色彻底沉下去,小李子近身低声提醒:殿下,时辰到了,该去安乐殿了。
陈怡安唇角的笑容一点点地淡下去,像一盏被慢慢吹熄的灯。
他转身走下楼,步履依旧沉稳,可那张脸在转过楼梯拐角时,迅速沉了下来,眼角眉梢全是冷意与抗拒,仿佛不是去赴一场风月,而是刚出完殡回来。
墨倾倾站在庭院外,远远望着空荡荡的观景台,失神很久,她知道时辰又到了。
往回走的时候,玲珑小步跟上来,轻声问:公主,您明日还来吗?
墨倾倾点了点头,声音不大:来,以后每天都来。
夜色里她的背影纤细而单薄,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像一株被风压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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