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朔州城的天空是那种冻僵了的、灰蒙蒙的青色,不见日头,只有惨淡的光线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从阴山方向呼啸而来,刮在脸上,刺得生疼。
苏轻媛换上正式的右院判官袍,外罩深青色厚呢披风,头戴进贤冠,一丝不苟。镜中的女子面容清减了些,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连日风霜在眼底沉淀下淡淡的青影,却无损那份从内而外的从容气度。
陈景云也已准备停当,穿着太医署医士的青色常服,外面套着羊皮坎肩,神情肃穆。张医士与李医士亦穿戴整齐,候在门外。
钱长史派来的马车已停在驿馆门口,是两辆寻常的青篷车,拉车的马匹也显瘦削,与京中车驾不可同日而语。孙参军则带了四名军士骑马随行护卫,皆沉默干练。
马车碾过冻得坚硬的街道,发出沉闷的声响。苏轻媛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这座边城清晨的景象。
街面上已有行人,多是挑着担子的小贩、扛着工具的工匠、或是赶着羊群出城的牧人。人人裹得严实,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店铺陆续开门,多是卖炭、卖柴、卖杂货、卖吃食的小铺,门脸简陋,生意却显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牲畜、烤饼与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边地的粗粝气息。
偶尔能看到一队队士兵列队走过,甲胄铿锵,面容肃穆,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煞气。也有受伤的军士拄着拐杖,或被同袍搀扶着,往城东方向去——那里是军营与伤兵医所的所在地。
整座城市,像一头在寒冬中蛰伏的巨兽,沉默、隐忍、却又充满一种原始的生命力与戒备。
刺史府位于城中心,是城内为数不多的、规制较为完整的建筑群,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蹲着石狮,却因年久与风沙,显得暗淡斑驳。比起长安或庆州的府衙,这里少了些威仪,多了些边地的简朴与务实。
钱长史已在门口等候,将苏轻媛一行引至二堂。朔州刺史张浚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半旧的绯色官袍,正伏案批阅文书。见苏轻媛进来,他放下笔,起身相迎,态度客气却并不热络。
“苏医正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张浚请苏轻媛上座,命人奉茶,“边地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张刺史客气。”苏轻媛还礼,“下官奉旨而来,是为边地医药之事,还需刺史大人多多支持。”
寒暄过后,张浚简单介绍了朔州概况:辖三县,人口约十五万,其中驻军及家属近三万。去年暴雪成灾,不仅边军冻伤严重,民间亦损失不小,牲畜冻毙,房屋坍塌,流民增加。州府虽尽力赈济,然钱粮药材俱缺,捉襟见肘。
“不瞒医正,”张浚叹道,“朔州地处边陲,地瘠民贫,赋税本就有限,又常年负担大军粮草。去岁雪灾,朝廷虽拨下钱粮药材,但层层转运,损耗颇大,且多为军需,能惠及百姓者寥寥。城中药铺存货几空,价格飞涨,百姓患病,往往只能硬扛。”
苏轻媛静静听着,问道:“下官一路行来,见庆州等地亦有医药匮乏之状。不知朔州本地,可有可用的草药资源?民间可有通晓医药之人?”
张浚沉吟道:“阴山之中,确有一些草药,如黄芪、甘草、柴胡、防风等,但冬日难以采集。民间也有些土郎中,或祖传些许方剂,但不成体系,且良莠不齐。倒是军中,有几位医官,医术尚可,但……主要服务于军营。”
他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很明确:州府力量有限,重心在维持稳定与供应军队;民间医药,非其首要关切,也无力顾及。
苏轻媛心中有数,不再深问,转而道:“下官初来乍到,欲先往军营医所与城中药铺医馆看看,了解实情,再定行止。不知可否请刺史大人行文或派人引导?”
张浚点头:“此乃正理。本官会让钱长史安排。只是……”他顿了顿,“军营重地,自有规矩,医正前往,需得赵将军首肯。赵将军那边,本官可代为知会。”
“有劳大人。”
离开刺史府,已近午时。钱长史安排在一家还算干净的小饭馆用膳。饭菜简单:一盆酸菜炖猪肉,一筐杂面馍,一壶热茶。孙参军与军士们另坐一桌,沉默进食。
正吃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与马蹄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约二十余骑的军士疾驰而过,马蹄踏在冻土上,声如闷雷。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披着黑色大氅的将领,面容被风帽遮住大半,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并未停留,甚至未向这边瞥上一眼,便带着人马旋风般消失在街角。
“是赵将军。”孙参军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敬畏。
苏轻媛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那就是宣威将军赵敢?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雷厉风行,气势逼人。
午膳后,苏轻媛决定先去城中药铺与医馆看看。钱长史派了个小吏引路,孙参军依旧带人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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