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流转,她的意识随之沉入音波之中。
片刻后,她“听”到了。
数股相似的冷意,自远方隐隐传来。并非具体人物,而是某种集体性的排斥与忌惮。这些情绪不属于年轻人,而是出自年长一代的门派宿老——他们曾在旧秩序中享有特权,如今却被听雨阁的新规打乱了利益链条。他们不满她裁撤冗员,不满她开放书院名额,更不满她打破门户之见,收徒不论出身。
这股力量正在集结,借阿芜之事为引子,点燃舆论之火。目的不是争辩对错,而是逼她退让,逼她回归“该有的样子”——一个安分守己的世家女,而非搅动风云的阁主。
她停下琴,合上琴盖。
不是个人恩怨,是有组织的反扑。旧派势力在行动。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重新翻开日志,在方才那句下再添一行:“非空穴来风,乃旧利反噬。宜察不宜动。”
她刚落笔,忽觉院中有风掠过檐角,衣袂翻动之声极轻,却瞒不过她的耳朵。
她抬眼望向庭院。
一人自墙头落下,身形瘦削,落地无声。他穿着墨色长衫,腰后别着一支墨玉箫,右眼下泪痣清晰可见。
是谢无涯。
他朝她微微颔首,未走正门,径直穿过花径而来。
“听说你这儿不太平。”他站在廊下,声音不高,“江湖上都在传,沈氏女擅权,纳盲女为徒乃乱序之举。”
沈清鸢请他入轩,关上门窗,点了盏灯。她取出青瓷斗笠盏,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茶是今早新泡的,加了陈皮与甘草,提神安气。
“你也听见了?”她问。
“不止听见。”他接过茶,没喝,“今日清晨,我在北岭驿站歇脚,七派长老聚于茶肆,言谈间皆指你越界。有人说你借音律惑人心智,有人说你暗中结党,更有甚者,称你此举是要效仿前朝女帝,独揽大权。”
沈清鸢坐在琴旁,手指轻按宫弦,未发声。
“他们真正忌惮的,不是阿芜。”谢无涯放下茶盏,“是你这两年做的事——整顿商道,裁撤冗员,开放书院,推行知识共享。这些事动了他们的根基。如今你收留一个被视为‘污点’之人,正好给了他们借口,说你已失衡,不足为盟。”
沈清鸢点头。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改革从来不只是改规矩,更是动利益。她能忍一时非议,但不能任其发酵成势。
“你可查到是谁牵头?”她问。
谢无涯摇头:“尚未查明。但可以肯定,这不是单一门派所为。至少有四股势力在背后串联,其中两派曾是你父亲的老盟友,如今却带头发难。”
沈清鸢眼神未变,只是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羽音落下,如溪水缓流。
“他们在怕。”她说,“怕我不再依附旧规则活着。”
谢无涯看着她,忽然道:“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还不能动。”她说,“他们想要的是冲突,是让我亲自出面解释、辩驳、甚至怒而反击。只要我一动,就落入他们的局。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门内,不让谣言生根;同时摸清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抬头看向他:“你能帮我盯着外面吗?不必露面,也不必查人,只需留意哪些地方开始聚集、哪些消息突然增多。我要知道风是从哪里刮起来的。”
谢无涯沉默片刻,伸手解下墨玉箫,轻轻放在案上。
“我可以走一趟西州。”他说,“那边有个废弃书栈,曾是情报中转之地。若有人密会,很可能选在那里。”
沈清鸢看着他,没劝阻,也没允诺。
她只是再次拨动琴弦,奏出一段极短的旋律——正是白日里她借《秋风辞》捕捉到的情绪波纹,以音记情,传予知音。
谢无涯闭目聆听,片刻后睁开眼,以墨玉箫轻敲案角三下,回应节律。
“属实。”他说,“我能感出来。这不是江湖闲话,是有人刻意煽动。情绪一致,节奏统一,背后必有操盘之人。”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共识已成:风波将起,对手尚隐于幕后,暂不宜正面迎击,宜静观其变。
谢无涯拿起箫,站起身:“我今晚就走。”
沈清鸢送他至窗边。
“小心。”她说,“若遇异常,立刻折返。我不需要你替我探路,只需要你知道——风来了。”
他点头,翻身跃上墙头,身影一闪,消失在暮色之中。
沈清鸢关上窗,吹灭灯火,独自坐回琴前。
夜深了,院中寂静。她将“松风”琴抱在膝上,没有打开琴盖,也没有拨弦。她只是用手掌缓缓抚过琴身,感受那温润的木质纹理。
她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她想起昨夜那盏灯,想起阿芜紧握律管的手,想起她伏案痛哭时肩膀的颤抖。她做的没错。她不能因为怕流言,就把一个愿意向光走的人推开。
可她也不能天真。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姑娘。她是听雨阁的主人,一举一动都牵动江湖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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