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熏风和暖,鹊声穿林,正是宜嫁娶的好日子。
天方破晓,彩月便在喜娘们的簇拥下对镜梳妆。凤冠沉沉,霞帔灼灼,黛眉轻扫,朱点绛唇。待绢儿捧着那柄遮面的合欢扇上前时,彩月却轻轻摆手,示意稍待。她转身从一只旧木箱中,珍重地捧出一卷厚厚的布帛。
“绢儿,帮我展开它。”彩月轻声道。
布帛徐徐铺展,竟有数十尺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稚拙,偶有涂抹,不会写的字便以圆圈、三角之类的符号代替。这竟是彩月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晚,一字一画记下的、关于吴云裳所有细微的喜好——爱吃的糕点、畏寒的体质、心烦时爱闻的香、乃至阅读时剪灯花的习惯……巨细靡遗,笨拙却真挚。
吴云裳捧着这沉甸甸的布帛,指尖微颤,连日来强压的情感如潮决堤,瞬间湿了眼眶。她喉头哽咽,几乎想如幼时那般,一头扎进彩月那温暖踏实的怀抱里寻求慰藉。然而,门外的催妆曲已然响起,伴着震天的催妆炮,声声都在催促着离别。吴云裳深吸一口气,强行敛起万般心绪,将布帛仔细交还绢儿收好,亲自为彩月覆上纨扇,搀扶着她步出闺阁。
府门外,穆晏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眉眼飞扬,真真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王君诺作为男家代表,笑容满面,就连年迈的云福也特意坐了马车前来迎亲这盛大场面,唯独不见苏牧辞的身影。
吴云裳上前,执起彩月的手,稳稳放入穆晏掌心:“穆晏,彩月姐姐我便托付与你了。望你此生珍之重之,善待于她。回门之礼已免,回礼的匣中,有爹爹所赠的西州房屋地契,另有一个木椟,是我昔日托彩月保管的旧物,如今一并交由你们。”
她语声平稳,却刻意在“木椟”二字上略略加重。纨扇之后,彩月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心中已是百感交集——她瞬间明了了吴云裳的深意。
穆晏郑重颔首:“县主放心!自今日起,我穆晏便有家了,定当与彩月安稳度日。娶她不易,我必万分珍惜。只是……县主催我们明日便离建安赴西州,是否过于仓促?实在令人忧心,却又不敢多问。”
吴云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过是听闻边境偶有纷扰,想为你们寻个真正安稳的所在。他日若有机会,说不定还要去西州,叨扰你们收留我呢。”
“县主说笑了!您金枝玉叶,定当永享荣华,福泽绵长。”穆晏连忙道。
扇后的彩月早已泪湿胭脂。她心知肚明,那日吴云裳揉皱的纸团,绝不如她所言那般轻松。当初吴云裳执意将她嫁出,换绢儿近身伺候,她曾有不解甚至怨怼。直到那夜偶然听闻吴云裳与绢儿的对话,她才恍然明白主子的良苦用心。赠予西州田产,不仅是为他们谋一生路,更是为吴云裳自己斩断后顾之忧。她终究不如绢儿那般了无牵挂,故而无法留下与她并肩作战。然而,吴云裳竟将那视若生命的木椟托付于她,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重于千钧。临上花轿前,彩月转身,朝着吴云裳深深一拜,哽咽道:“姑娘,我在西州,日日学做你最爱吃的糕点,等着你来。”
吴云裳掩面背过身去,飞快拭去滑落的泪珠,强撑着欢快的语调:“好!那你要学会枣泥十色糕,那才是我顶喜欢的。”
“姑娘放心,我定能学会!那世子都能会做,我肯定比他强!”彩月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旁等候多时的王君诺见主仆话别暂告段落,赶忙挤上前,压低声音:“依依妹子,多日不见!前日送来的彩礼里,有个雕着‘采荷图’的箱子,是你秦姐姐特意备下的,她不便亲来,嘱我定要交到你手上,切记莫与其他混了。”
“早知哥哥来了,只是这深宅规矩多,反不如在外时便宜相见。秦姐姐的箱子我亲自收着了,只是连日忙碌还未得空细看。她给的东西,定然是极合我心的。烦请哥哥带话,秦姐姐的这份情谊,依依铭记于心,只盼他日重逢,能亲口道谢。”吴云裳语带歉意与感慨。
说罢,她走到云福面前,握住老人枯瘦的手:“云伯,得知您消息多日,却直至今日方能一见。此一别,山高水长,您定要保重身体。”
云福老泪纵横,不住点头:“小姐放心!只要老朽这把骨头还能动弹一日,定会看顾好彩月姑娘。我那不成器的小孙儿今日也来了,快,给小姐磕头!”说着拉过一个半大孩子,按着他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响头。吴云裳心中酸涩又欣慰,当即褪下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赠与孩子,又凑近云福,声音极轻:“云伯,此去西州,还烦您暗中留意素玉的行踪。我得的信儿,她或许也往那边去了。”
“小姐放心!若那毒妇真敢在西州露面,老头子我拼了命也要把她揪出来!”云福抹着泪,又压低嗓音,“小姐,彩月都跟我说了……先前帮我之人竟是别有用心,想借我这老糊涂的口舌生事……老头子我活了这把年纪,不光是眼瞎了,心也盲了,险些害了小姐……我们走后,您在府中步步皆是险境,万望保重,老头子我……我实在放心不下啊……”
吴云裳心中暗叹,彩月终究还是将这番隐忧说了出来。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紧紧握了握云福的手:“云伯,您的心意我明白。此去路途遥远,第一要紧的,是您们各自平安。”
吉时将至,催妆词再次响起,喜乐喧天,炮竹声声,引来一群嬉闹的孩童围着花轿讨要糖糕,说着吉祥话,总算冲淡了这弥漫的离愁别绪。
吴云裳立于府门石阶之上,望着那大红喜轿在喧闹声中缓缓起行,越行越远。为这最终送别,她深吸一口气,清声吟唱:
“云度鹊成桥,青翼已传消息。彩伏蕊宫初下,应人间佳夕。龙烟缥缈散妆楼,香雾拥瑶席。准拟洞房披扇,看仙家春色。”(《好事近》宋·赵师侠)
歌声若露水坠清潭,又如蜻蜓点嫩荷,婉转清幽,散入春风,带着无尽的牵挂与祝福,追随着那远去的迎亲队伍,消失在建安城繁华的街巷尽头。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君知否,云依旧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