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下,苏牧辞背倚冰冷砖石,将远处那清越的歌声一字不落听入耳中。曲未终,心已碎成齑粉。若世事皆能如往昔,今日这凤冠霞帔、鼓乐喧天,会不会也是他与云依依的良辰吉日?多少深夜,他曾在梦中勾勒她身着嫁衣的模样,定是玉颜胜似三月桃花,丹青妙手也难绘其绝世风姿。他鬼使神差般一路尾随迎亲队伍,只为能远远望她一眼,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多希望她还是那个会娇嗔着唤他“牧辞哥哥”的云依依……可惜,母亲那无法撼动的执念,如同天堑,逼得他不得不放手。
不,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他从未真正想放弃。纵此生无法堂堂正正守在她身旁,他也要将这颗心碾作尘埃,卑微地、沉默地,附着于她走过的每一步路途,以此方式完成另一种意义上的陪伴。
苏牧辞这满腔无法言说的感伤,尽数被悄悄跟随而来的宣乐看在眼中,痛在她心里。在他面前,她总觉得如此无力。她已收敛了往日的骄横,努力学着体察他的悲喜,可那份盘踞心头的嫉妒,却牵着她最后一丝骄傲苦苦支撑——她害怕连这默默爱慕的权利,都会被他厌弃唾嫌。她眉宇间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妒意,开口时声音却放得极尽温柔:“看着穆晏今日大喜,也算全了你们一场主仆情分。夫人还在府中等你回去用饭,要不……我们先回你府里?”
另一头,公主府门前,吴云裳似有所感,蓦然环视四周,目光掠过人群街角,却终究未见那抹想见的身影。她在心底自嘲一笑,笑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怅然转身。绢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只当她是在思念李桇领,忙上前搀扶,眼中满是关切:“县主,外头风大,先进去吧。”
就在吴云裳身影消失在朱门内的瞬间,城墙下的苏牧辞仿佛浑身力气被抽空。他木然转身,脚步沉重,神情淡漠得如同结了冰,对宣乐道:“县主,你这又是何苦。”
宣乐神色骤变,眼中迅速掠过痛苦与不甘,她紧紧攥住衣角,指节发白,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侧身让开道路。两人前一后,虽未并肩,却仍是同行,身影在夕阳下拉得细长。
热热闹闹喧嚣了一整日的公主府,终于随着夜色降临而沉寂下来。一轮冷月悄然攀上树梢,清辉透过窗棂,洒入寝殿。夜越发深沉,如同浓墨入水,层层晕染,弥漫着无声的压抑。
寝殿内,章平公主指尖挑着琉璃药瓶中的绿色药膏,缓缓涂抹于太阳穴,清凉之感稍解阵阵钝痛。“吵闹了一日,真是让人不得安生。”
秋婳先将手在熏笼上细细熏暖,反复揉搓,又在脸颊试过温度,方为章平公主轻柔按捏头部。“那丫头如此着急地将贴己人嫁出去,看来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急着把忠心的嫁走,换上个与她一般无二的下作坯子近身,倒也算有自知之明。”章平公主凤眸微眯,冷哼一声,“若非看在弟弟面上,谁认她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让你查的事加紧办,即便找不到铁证,其他事也需做得天衣无缝,以免日后横生枝节。”
“早已安排妥当,毕竟最想取云氏性命的,就是她了。另有一事,三王爷在京中盘桓数日,已引起候正司注意。”
“混账东西!”章平公主厉声呵斥,“什么三王爷!他是北胡的王爷,何时轮到你来给本宫的弟弟排序?本宫只有一个弟弟!”话音未落,手中药瓶已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声清脆刺耳。秋婳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跪地不住叩头求饶,连连自扇嘴巴。
与此同时,候正司内灯火通明。一幅画卷铺陈案上,刘尚指尖轻抚,从纸质、墨色到笔触画工,细细甄别。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起,对侍立一旁的张廷笑道:“好小子,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
张廷赶忙上前,逢迎道:“全是义父教导有方,儿子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刘尚翘起兰花指,皮笑肉不笑:“好儿子,干爹再指你条财路。将这画送去给康闾,还能得些皇上的赏赐。”
张廷抬眼迅速扫过刘尚神情,心下揣度片刻,方恭敬回道:“儿子有干爹赏饭吃,已是足够。若干爹有何差遣,儿子定当鞠躬尽瘁,绝不让干爹失望。”
刘尚缓缓卷好画轴,递到张廷手中,淡淡挥了挥手。张廷捧画,躬身退出,径直往宫中去。
待张廷离去,暗处悄然步出一名戴着商羊面具的黑衣人,对刘尚恭敬道:“义父,跟着的人已到汕州。果不出干爹所料,张廷将伪造的书信藏于韩柏家中,儿子已在府衙查抄前将书信调换。”言毕,从袖中取出一木盒,双手奉上,“义父,这是从张廷心腹身上搜出的八千二百两银票,此外再无其他。”
“做得很好。”刘尚并未看那木盒,只轻轻摆手,“没想到张廷奔忙一生,脸面都不要了,就剩下这点家当。他终归不是为了钱财……即便如此,也留他不得了。”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银票依旧例入库,充作本部伤亡抚恤,也留出一份给他,买口好些的棺材,总算你们兄弟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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