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知赵申始终对自己效力朝廷心存芥蒂。这些年来,二人从集稷山上相依为命的师兄弟,渐成官匪对立、相互追逐的尴尬局面。他曾对赵申的“抛弃”心怀怨怼,但随着年岁渐长,亦学会更全面地看待往事。当年自己腿伤严重,集稷山悬崖峭壁,同样带伤的赵申确实难以带他逃生。既然选择逃亡便是想活,赵申当时的选择亦是情非得已。他至今仍记得,当年赵申离去时,眼中满是无法弥补的愧疚。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恨下去,可每当赵申身陷险境,他又总是不自觉地网开一面,如同望城县那次。自李桇领被急召返回北胡后,他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蓦然惊觉,赵申竟成了此刻他唯一可托付身后事之人。尽管赵申语多讥诮,但那眼神深处的关切,却做不得假。
赵申亦明了,若非遇到天大麻烦且已无计可施,以张廷那般骄傲的性子,绝不会轻易踏足磬凼山,更不会以真面目示人。他挥手令周围手下退至远处,沉声问道:“说罢,究竟何事,值得你夤夜来此?”
张廷面露苦涩笑意:“为何不会是我来取你性命,以竟全功?”
“阙觞门纵然如今人才凋零,却也非外人可随意欺辱之地。所谓‘商羊鼓舞’,你既孤身前来,又未覆面具,”赵申目光如炬,扫过周围静谧的树林,意味深长道,“况且,这四下里,怕早都是你的人了。有何吩咐,直说便是。”
一句“都是你的人了”,让张廷鼻尖一酸,几欲落泪。他心知李桇领已将自己的真实身世告知赵申。目光扫过林中那些若隐若现、隶属“鹞子”的暗哨身影,一种复杂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他明白,只要自己开口,赵申和这些旧部必会倾力相助。今日原是与乐云约定通信之日,当信鸽落下,爪上的纸条虽写着“事已办妥”,但他敏锐地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乐云习惯的异香——乐云知他喜恶,从不沾染此类俗香。他瞬间明了,乐云出事了。而能如此精准擒获乐云的,唯有最熟悉她行事风格、亦最熟悉他张廷软肋的人。刘尚已然动手,之所以还未动他,不过是因他尚有利用价值未被榨干。此刻,阙觞门的弟兄们已危如累卵,能让他们及时撤离险境的,唯有自己。
“你既知我身世,”张廷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若我今日以少主之名,命你即刻率领阙觞门众弟兄撤离此地,远走高飞,保存实力,你可应允?”
赵申眉头紧锁:“官府围剿非一日之寒。你突然自揭身份,可是那刘尚已容不下你?”
张廷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老阉奴不过是眼红我这些年攒下的些许家当。我这性命于他尚有用处,一时三刻还拿不去。你多忧心自己吧。楚国已亡近二百年,须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纵观史册,可有哪个朝代覆灭百年后还能成功复辟?旧臣的后裔早已成了吴国的官吏,百姓求的不过是温饱安居,谁会在意龙椅上坐的是谁?即便我身为楚室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即便如今吴国偏安一隅,境内却无饿殍遍野之惨象。反观当年楚国末期,却是‘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乃官逼民反,自取灭亡。赵申,你为旧朝所做的,早已足够。况且,你本非楚国遗民,与李桇领或有惺惺相惜之情,他是做大事之人。而楚国,就让它安于史书墨迹间吧。”
赵申闻言怒道:“卿卿姑娘为了你韩氏基业,连性命都豁了出去!如今,你竟轻飘飘一句,让我们放弃?”
“今日夜色尚好,”张廷望向远处朦胧山影,语气忽然变得悠远,“不如,我与你说个故事吧。那年我初入宫禁不久,负责夜间巡查。一日,行至御花园太液池边,见一女子身着鹅黄宫装,赤着双足坐在池边石上,轻声哼唱着家乡小调。那曲调乡音……我一下便听出了她来自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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