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江照临往后一靠,露出玩味的笑,“愿闻其详。”
金季欢指了指那青花碗:“先说这豆腐。王记豆腐坊每日只做三十板,寅时开磨,辰时出板。要买他家的豆腐,得寅时三刻就去排队。今日的豆腐,都是小满寅时二刻就去排队等着第一个挑的,他在寒风里站了一个半时辰。”
她转向小满:“把手伸出来。”
小满懵懵懂懂伸出手,手背上几处冻疮还没好全,红红肿肿的。
“再说这萝卜。”金季欢放下碗,“心里美萝卜霜降后收,得埋在沙土里,不能太干不能太潮。五味斋地窖那筐,是京郊赵老伯种的。他种了一辈子萝卜,全京城酒楼饭庄都知道他家的萝卜最好。今年开春他摔了腿,儿子要接他进城享福,他说‘萝卜离了那块地就不是那个味了’。这道菜用的,是他今年最后一茬萝卜,吃一个少一个。”
萝卜和豆腐都能说出这么多讲究,食客们都纷纷低语着感叹。确实,大伙儿平时都是食客,只管吃;哪里知道厨子采买的辛苦、农人种菜的辛苦?同时他们也感叹,这五味斋采买东西,也真是足够讲究了:就连萝卜豆腐这些寻常吃食都是一流的。
“最后说这汤。”金季欢看向后厨方向:“李师傅,您出来一下。”
李师傅搓着手走出来,有些局促。
“李师傅炖这锅汤,从昨夜子时开始守火,守到现在。”金季欢说,“他小孙子昨日发热,虽然有家人照看着,可他始终挂心。本想告假回家陪孙孙,怕换了人火候不对,硬是没走。每隔一刻钟撇一次浮沫,每半个时辰调一次火——这六个时辰,他没合过眼。”
李师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这……金师傅倒也不必单独拎出来说,咱做这个的不都得这样……”
金季欢环视大堂,在众人惊叹和赞服的目光中自信地最后看向江照临:“您说这菜,值不值一百两?”
江照临拿起汤匙,将碗里剩下的汤豆腐一勺勺吃完,连那点胭脂色的萝卜碎都没剩下。
这是认了这一百两了。金季欢满意地点了点头,刚准备重新回后厨忙活,只见江照临站起身,冲五爷抱了抱拳,趾高气扬地对着大厅里的诸人一挥手道:
“江某此生行遍大江南北、吃遍山珍海味,今日这汤确实做到了入口难忘。掌柜的,你家这铛头你可得好好待她,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厨神转世来的!来日我开酒楼,定当重金将她挖……”
“你给我出去!”他话音还没落下,金季欢已然抬手一掌拍在他后背上,饶是他自幼习武,未加提防之下也被她拍得“哎哟”一声。
“这位小公子,就算您出手阔气,也不能当众这般行事吧?”金季欢柳眉倒竖,显然是真的生气了:“东西吃了,你也认了,走吧!咱这儿不奉陪了!”
说罢,她连推带搡,硬是给江照临撵了出去。一群侍从本想上前搭救,却被江照临阻止了,大厅里的人眼看着这样一位矜贵公子被小厨娘欺负,都笑得前仰后合,就连五爷也跟着笑出了声。
金季欢回到厨房时,脸上还带着生气的红晕。一见五爷踱着步子进来,她惶急地上前解释道:
“五爷,他是一位熟人,这几日在京城忙,都没有他消息;不知道他今日来抽什么风……五爷您别听他乱说,他根本没想开酒楼!他……”
五爷抬手示意她打住,笑着冲她抬了抬下巴:
“咱家心眼子可没有那么小。你的朋友,大概是怕我不知道你本事,希望我厚待你。他起先点名贵的菜肴,估计也是想看你狠狠露一手给众人看看,没想到被你给治了。”
他笑得直摇头:“你呀,手艺了得,嘴巴也不饶人!有趣,有趣哈哈哈哈!”他笑着兀自又出去了,留金季欢继续忙活。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后厨窗棂上传来轻轻的“嗒、嗒”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人用小石子轻轻砸在上面。金季欢叹了口气,交代几句后擦擦手走了出去。
“说吧,为什么想不开来找茬?”后厨外的小巷里,金季欢抱着双臂,冷冷看着江照临。后者此刻和她一样,面对面靠墙站着,把手里几颗小碎石子扔到地上,拍了拍手。
“我听沈大人说,你现在在这里上工。我听说这家酒楼是宫里出来的人开的,宫里的人嘛……哼,刁钻刻薄,尤其是太监,一辈子弯着腰伺候人,好容易得了个使唤人的机会,有的是手段呢!我……我怕你受委屈……”
“江照临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金季欢的声音冷得一点情面不讲,江照临却激动得站了个笔直:“你、你、你叫我名字了!你不叫我小侯爷了!你、你以后都这么叫,可好?”
金季欢看着他,脸上却一丝笑意也无:“我没和你开玩笑。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么多人同样关心我,商纵、沈寒灯、楚公子、周大哥,为什么他们没想过要来这样‘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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