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寻常的午后,五味斋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酒楼正门口,几名青衣小帽的侍从从马车边到门口处乖觉伶俐地站了两排,同时微低着头微弓着身子,像在恭候谁人大驾光临。
马车帘子一掀,一只黑亮的皮靴子踏了出来,随后是宝蓝色织金锦袍的下摆,外罩玄狐披风,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鸽蛋大小的海蓝宝石,行走间带出一阵阵琥珀和雪松的熏香气息。
五味斋的人一看便知来人身份不凡,更是恭恭敬敬地上前相迎。
此时正是午间,一楼大厅里坐了不少正在用饭的客人,此刻眼睛都滴溜溜地长在这个人身上。
京城是个不缺贵胄巨贾的地方,他们中的大部分五味斋的人都眼熟。可这人浑身上下的气度做派也确实数一数二,却是生面孔,更是好奇了,一边打量一边嘀咕。
小厮引着这人往楼上雅间去,他却偏不;而是在大厅里转悠许久后,选了个很当中的位置坐下。
青衣小帽的侍从鱼贯而入,抬着沉甸甸的红木食盒,食盒上雕着精细的海浪纹,边角包银;还捧着一个锦缎包袱,包袱里隐约可见瓷器温润的光泽。
只见这位年纪并不大的少年郎可以扬高了声调道:
“明日想宴请几位友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闻五味斋的菜肴冠绝京城,便替友人们先来探探路。”
五爷早已看他摆谱摆了有一会儿了,这便迎上前来,作了一揖后问他:“公子既然要试菜,不若上楼上雅间宽坐,桌子大,菜也能多尝些。”
“无妨。”这年轻公子一摆手,立刻有侍从上前,将大堂中央三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自带的织金桌布,摆上全套青玉碗碟、象牙箸、银制酒器,动作娴熟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不过一盏茶工夫,大堂中央被这样的排场搞得一下热闹了起来。原本在此用餐的食客,有的被这阵仗吓得匆匆结账,有的则好奇地留下看热闹。
五爷见这景象,胖脸上笑容未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公子这是……”
“掌柜的莫怪,”他拱了拱手,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一百两。今日这桌菜,就按这个额度来。若不够,再加。”
一百两!大堂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金季欢在后厨听得真切,手中正在调制的酱汁差点洒了,表情却渐渐凶狠起来,眼睛眯着,咬牙切齿的。小满凑过来,小声道:“姐,外面那人是来砸场子的吧?”
金季欢睨他一眼:“你没听出来这是谁吗?”
金小满低头想了想,猛地“呀”了一声:“小侯爷!?”
金季欢冷笑着,定了定神,继续处理着手里的活计:“咱不出去,看他要怎么点这一桌菜。”
话音未落,前堂又传来江照临的声音:“今日主菜,只有一个要求:海陆珍馐,食之难忘!”
少倾,五爷走进厨房,面上倒不见紧张之色,只微笑着冲金季欢扬了扬下巴:
“都听见了?”
金季欢点了点头:“听到了五爷,包在我身上。”
她笑眯眯地招呼弟弟:“小满,去把地窖里那筐冬储萝卜搬上来,要心里美。”
“萝卜?”小满以为自己听错了:“姐,那可是一百两……”
五爷也好奇地偏着头看她:“萝卜?金师傅,你确定?”
金季欢面上毫无惧色:“五爷,这人我认识,别看他摆谱成这样,倒是没什么坏心思。您放心,我有办法治他,断断不会给您、给五味斋添麻烦。”
其他厨工也面面相觑,忍不住凑过来:“金师傅,他点的可是‘海陆珍馐’……”
“萝卜不是陆珍?”金季欢挑眉,“哦,那你们给我准备一些瑶柱。还有豆腐,豆腐也来点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再说了,他只要‘食之难忘’,又没指定非要鲍参翅肚。”
大堂里,看着江照临的眼神有艳羡的,有不屑的,更多是等着看热闹的。
约莫一炷香之后,金季欢走了出来,手里只端着一个普通的青花大瓷碗。碗里白茫茫一片,仔细看才能分辨出是切成细丝、如同一朵千瓣菊花一样的豆腐,浸泡在清汤里,面上撒着些细碎的、胭脂色的东西。
江照临看见金季欢,倒是不觉得奇怪;金季欢心里更是冷笑起来——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只见江照临低头琢磨着这碗东西,狐疑地皱起了眉道:“这是什么?”
“素雪映霞。”金季欢把碗放在铺着织金桌布的正中央,那朴素的青花碗在满桌奢华器皿中,显得突兀又扎眼。
江照临狐疑地举起勺子,轻轻伸进汤碗搅了搅,豆腐丝晃了晃,也没有散开——可见这刀功是及其了得的。
他深深舀起一勺,将豆腐、清汤和上面飘着的红色碎末一道送进口中,奇异的鲜味在舌尖漫开,那胭脂色的碎末在齿间轻轻爆开,竟然是……
“萝卜?”江照临抬眼看着金季欢,有些惊喜,又有些不满——毕竟一百两的真金白银可是给出去的。
“嗯,用的是心里美萝卜,用雪水腌渍七日,取最中心那点脆甜,剁成米粒大小。”金季欢站在桌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豆腐是西市王记豆腐坊的,他家石磨用了一甲子,磨出的豆汁格外细。点豆腐不用卤水不用石膏,用的是后山那口苦泉的泉水——那泉水味型独特,点出的豆腐有股子别的豆腐没有的回甘。”
她说着,用下巴又朝大碗点了点:“这汤底嘛,筒骨两根、老母鸡半只、火腿三片,武火烧开,文火炖六个时辰,撇净浮油,滤去所有渣滓,只留这一碗清如水的底汤。依照客官您的要求,这一碗是我们加了瑶柱烧的。”
江照临又尝了一口。这回他吃出了门道——那汤看似清淡,鲜味却层层叠叠,豆腐的甜、萝卜的脆、瑶柱的鲜,在口中交织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有点意思。”他放下筷子,“但这道菜,值不了一百两。”
“公子说的是。”金季欢居然点头,“这道菜在五味斋的菜牌上,只卖八十文。”
满堂哗然,江照临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他正要开口,金季欢却继续说:
“但今日这一碗,还真就值一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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