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本就不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今日她自问已经在金季欢面前表露了过多的个人情绪,此刻给了那个玉牌,于她而言已经是对这底层小厨娘的仁至义尽之举。
唯有若华还在哭哭啼啼,拉着金季欢的手不肯放。
“季欢姐姐,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我舍不得你!母上,可以让我出去再见见他们吗母上?求您了!我第一次,第一次有这么多朋友……”
都不用回头看,金季欢就能感觉到长公主如利刃一般飞到自己背上的目光。
她硬着头皮抚着若华的手,轻轻把她推开:“若华,我不属于这里,你也不属于外面。若是将来你想念我的手艺,可以召我来给你做吃的,但是你身份尊贵,不宜再微服出宫了。”
“为何?这次出宫,若华并未引起任何骚乱,也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为何不能再次出宫?”小翁主惶急地回头看向长公主:“母后!当年您带着儿臣尚且敢那般行事,为何如今……”
“小翁主!”金季欢急了,有些用力地甩开了她拽着自己的手:“那日在集市,那几个盯上你的闲汉,你怎么确定他们不会晚上跟着你直到某个无人的小巷吗?”
她用手一指门外,急得语速都加快了:“前年初秋,傍晚时分,我就在京城、在离这里目之所及之地,被人绑到小巷里,险些遭遇不测!若不是商大人救了我,我可能已经……”她想到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至今都心有余悸:
“小翁主,那是甚至天还没有全黑呐!”
若华吓得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可……可这不是天子脚下……这……怎会??”
长公主的声音越过她俩的头顶幽幽传来:
“天子脚下,不代表就一点危险也没有。这世上永远都有恶行,你没遇上,只是你运气足够好。”
“可你的运气不会一直都好,”金季欢无奈地垂下了头:“我们也没有办法24小时都护着你。”
若华开始哭泣,呜呜咽咽地,像扯断的珠链:“这样的日子好没趣……”
“若华,你回头,好好看看这宫殿。”长公主出人意外地并没有责骂她,而是语气突然温和了下来:
“再看看门外的整个宫城。”
不仅若华,金季欢也下意识地跟着看了起来。不需要再低头含胸、跪趴在地,而是真正抬头认真看了看天家居所,金季欢再一次被这样庞大的富贵给震慑住了。
同样是手,就连此刻站在两旁的宫娥的手,都比她自己的白嫩细致。说明在这群伺候人的人下面,还有伺候她们的人,再下面……
皇宫,是一个又无数层“伺候者”的石阶堆出来的。都不用说建筑的华丽、陈设的奢侈,光这一点,就是多少人不敢想象的。
这间宫殿的天花板好高,坠着数不清的琉璃灯盏,一路延伸到她母亲的内殿。
门外,天色将黑,宫墙框出的道路上有一串串灯烛,是无数个提灯的太监,正在急匆匆地赶往各处巡查灯火,为回廊、御花园等处添亮。
“这宫里的区区数十个主子,是宫内数千人、城外数万人、天下数百万人一道供养的。”长公主的声音平淡得几乎没有情绪:“所以,认真做一个宫里的人,做符合你身份的事,行你的使命,就是你当这全天下的小主子的代价。”
金季欢不由得艰涩地吞咽了一下,这强大有不容抗拒的命运,原来谁都要面对。
若华哭得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
“民女告退了……”金季欢再次叩拜行礼,由宫娥引着出了宫,送上了一辆小马车,回到了沈寒灯的住所。
门一开,等了她一天一夜的人全部轰然站起,一窝蜂地挤到她面前。
她这才悠悠然回过神来,是,她和长公主,在那精致的小厨房里,做那两道颇要费些功夫的菜,已然耗费了一天的光景。而进宫路上的紧张和一直在长公主内殿跪着等候的不安,让她忘了自己一夜没能合眼的事实。
“你还好吗?”商纵第一个挤到她跟前,这里拍拍、那里看看。
“还、还好……”金季欢呆呆地看着他们:“你们就这样等了我一日?”
“不然呢姑奶奶?”江照临也挤了上来,争先恐后地绕着她打量:“那可是长……那可是险些杀了我们的……”
沈寒灯已经是急得眼睛都红了的状态:“可算没事儿,小侯爷当时说那几句,我们心里就有数儿了,长公主应该不至于杀你,否则没必要带到宫里去杀。其实昨晚仪仗启程后,我们有在后面跟,确定你进了宫才……”
金季欢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叫我去,是想让我教她做两道小公主惦记了多年的吃食。”
“就这?”
“就这。”
“我的妈呀……”
“早说呀!”
“吓死人了!”
“呜呜呜姐姐……”
沈府院内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哭哭笑笑。
“行了行了,季欢你先去睡吧,一日一夜没合眼,累坏了吧?”
沈寒灯扶着她往屋里走:“我给你点安神香,来咱们好好睡上一觉!”
眼看离开众人远了好些,金季欢这才敢对沈寒灯,问出了一个在她心头盘桓了一整日的问题:
“沈姐姐,我很好奇,咱们烜朝未来,会有更多女官、女将军吗?”
“怎么突然想问这个?”沈寒灯思索片刻:“一定会有,如今每年进学的女童生、女秀才,是一年多过一年呢。就连城外也开了征召女子的民兵营呢!”
金季欢把声音压低,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觉得,将来,会有女皇帝吗?”
沈寒灯脚步一顿:“你……你为何突然……”
“沈姐姐,我就悄悄和你说,我觉得,这位长公主……”
“嘘!”沈寒灯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许再说了!有的话,是没命听也没命说的!”
金季欢点了点头。她们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在夜风里站了好一会儿,待心情平复后才进屋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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