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好几次，若华都嚷嚷着要吃鸡丝签和八宝松仁。”长公主说着说着，脸上又挂回了那层冷冰冰的神色：
“就那一次的事儿，哪能一直有。若华她是翁主，有自己将来的路要走，所以我便对她越来越严苛……”终于，她叹了口气：“方才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哭。”
金季欢对“母亲”这个概念是极为陌生的，她无法想象长公主此时的心情，更无法想象若华和母亲之间那复杂的、有时亲近有时怨怼的关系。所以她只能一边准备着接下来的各项工序，一边静静地低着头听长公主说。
“明年，她就要去他国和亲了。”长公主说到此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再说了。
手上的活不能停，话却就这样掉了下去，眼看就要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里。金季欢终于鼓起勇气说：“我没有母亲，不太理解这样的心情，但长公主，您是极好的母亲。”
长公主一边把鸡丝卷进猪网油，一边好奇地看着她：“孤儿？”
金季欢点点头：“我出生不久就被人扔在了京里一家酒楼前，不知道父母是谁。”
长公主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她：“那你为何觉得，我是一个极好的母亲？”
金季欢偏着头想了想：“您这样身份的人，肯冒着被刀划伤、被水油烫伤的风险，为小翁主亲自下厨做这两道菜，我觉得，就是极好极难得的。”
长公主苦笑着摇头：“这算什么？普通人家里的母亲，只怕顿顿饭都是亲自做给孩子吃的。”
金季欢点点头，一边帮她摆上蒸笼一边说：“是这样，所以如果普通人家的母亲，努力工作，让孩子尽可能有一个舒适的居所，就算远远比不上宫里，可也是尽己所能的暖和、漂亮，这就也是极好的母亲。”
长公主淡淡地笑了：“你是会拍马屁的。”
“我哪有……”
“那你说！”长公主打断金季欢，声音竟然有些颤抖：“天底下哪有好的母亲，是愿意将女儿远嫁他国，此生都难得见上几次的？”
金季欢答不出来，可她打心眼儿里觉得长公主不是坏母亲。一时支支吾吾，手指绞到了一起。
“那……我不知……可是……”
长公主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来吧，下一道菜，该怎样做？”
炉火哔哔啵啵烧出声音，蒸笼也嘶嘶冒着气。除了指点做饭的时候，再也无人说话。
金季欢偷偷觑着长公主，只见她虽然穿着半旧的外衣，却依旧站得笔直、头高高地昂着，那么不可一世，那么倨傲。
但是刚刚，金季欢却明显地从她话里听出了难堪、疲惫和切骨之痛。
她又试探着再次开口了：
“长公主，我没念过多少书，这辈子认的字都用来看菜谱了。”
见长公主没有阻止她继续往下说，她便鼓起勇气继续开口道：
“但是我弟弟有在念书，我听过他背功课，里面有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长公主点点头：“是有这么一句。”
“我不太清楚皇家的儿女都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但我知道，于国，小翁主此番出使和亲，是无上的功劳，是我烜朝天下万民都该膜拜的。于家，您贵为大烜朝长公主，您和驸马、和陛下，一定会为小翁主选择最合适的夫婿，定不会委屈了她。”
长公主再次长长叹出一口气，转头看着她：“委屈不委屈的，谁说得准？人心易变，夫妻之间又哪有人会一辈子都恩恩爱爱？想她不受委屈，就不该寄希望于夫君的宠爱，而应该寄希望于母家的强大。”
金季欢心下漏了半拍——这不正是和当初周砚知推断的一样！果然，眼前这位女人，她的野心，她的所有算计，都还是为了……
她重新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到眼前：“长公主，抛开母亲这一身份不谈，您是我见过最坚韧、最有魄力的女性。有您这样的母亲做后盾，小翁主必然会幸福无虞！”
长公主开始和她学习第二道“八宝松仁”，将胡萝卜、木耳、香菇、火腿依次切丁。随后她再次转向金季欢：
“你说你一出生便被扔了？那你弟弟又是怎么回事儿？”
“我弟弟金小满，是后来那家酒楼的老板捡回来的，也是弃婴。”她赧然地笑道：“老板自己也要做生意、要看着厨房，我就帮着带他；等他大些了我就带他在厨房打下手。再后来酒楼盘给了别人，老板要回老家治病，就把我们一起给人家了。”
长公主有些不可思议：“所以你自己是孤儿，还拉扯大了另一个孤儿？”
金季欢点头：“小满很好拉扯的！他身体底子好，不怎么生病，干起活来也麻利，很听我的话。”
长公主无奈地笑了：“这天下的苦命人，是各有各的苦处。”
金季欢小声地、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长公主和小翁主，也有苦。如果要我和小满分开，我们姐弟俩都会很苦的。所以，你们一定也……”
长公主不再接她的话，只定定地看着炉子出神。
两道菜做好了，长公主衣服也来不及换下，便着人装了食盒，一道给小翁主送去了，金季欢等在厨下，等啊等，等了约莫两个时辰，才终于有人来传她。
再次见到那母女俩，只见两人都红了眼睛。金季欢不敢细看，又急忙低下了头。
“谢谢你，季欢姐姐，谢谢你！”若华一见她，噔噔噔地跑过来紧紧拉住了她的手：
“一模一样！和当年母上带我在膳逸斋吃到的，一模一样！你是怎么做到的？”
金季欢猛然抬头：“你是说……膳逸斋？”她声音颤抖起来，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了泪水：
“那、那便是……便是我被捡到、养大的地方……”
长公主长长吁出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近金季欢，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递给了金季欢：
“既然天意如此……这方玉牌你且收着，他日若再因这小嘴巴惹了祸事儿，或许可以靠它救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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