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京城的靖边侯别院里，也只有这间厅房是灯火通明的。楚明昭匆匆赶来，神色焦虑。当他看到被麻袋套住脑袋、摁在地上挣扎的小孩儿时，脸色瞬间如纸一般白。
“见过母亲，”他先行礼，然后才看向金小满，语气尽量平静：“母亲倒也不必对小孩子这般严苛。”
那位“夫人”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慢条斯理地道：“明昭，你认得这孩子？”
楚明昭走过去，拉开黑布袋子看了看，又给它套了回去，点了点头：“是儿子的朋友，金小满。他年纪小，或许是贪玩走错了地方，冲撞了母亲，还请您高抬贵手。”
“走错地方？”夫人轻笑：“我看未必。这孩子机灵得很，怕是听到了些不该听的东西。”她目光转向楚明昭，带着施压的意味，“你说，该如何处置才好？若是放了，他出去乱说……”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一撩袍角跪了下来：“母亲！小满只是个孩子，他就算听到什么，也根本不懂其中含义！儿子愿以性命担保，他绝不会出去乱说！求您放了他！”
夫人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瞥了一眼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满，似乎在权衡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莫测：“好，既然你如此为他求情，母亲会派人把他放了。”
楚明昭刚松半口气，却听夫人继续道：“不过，有个条件。从今日起，你需安安分分待在家中，不可再随意外出，更不可再与某些‘不相干’的人往来。你可能做到？”
楚明昭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和痛苦。他看着地上的金小满，最终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儿子遵命。”
夫人这才满意地露出一丝微笑，挥了挥手：“很好。送这孩子回去吧。记住，”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金小满身上，带着冰冷的警告：“小孩儿，你今晚只是迷路，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听见。否则，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金小满被带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在离开前，他的头套被他挣扎着拉起一边，眼角余光只见楚明昭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灯光将他的背影拉得细长而孤寂，仿佛被无数无形的丝线缠绕束缚。
那一刻，金小满似乎有些明白了，明昭哥哥活在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牢笼里，甚至比他们还要身不由己。
夜色深沉，金小满被送回了五味斋附近。站在熟悉的街口，望着远去的侍从，他的小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虽然没能完全听懂那些云遮雾绕的话，但他清楚地知道五爷和那些危险的人在一起，他们要对姐姐不利，他们还要逼迫明昭哥哥去做很可怕的事情。
巨大的秘密和恐惧压在他心头，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不能说，否则会害了明昭哥哥，也可能给自己和姐姐带来更大的灾祸。
丑时都过了，小满才终于回到家中。沈寒灯扑过去一把把他抱住，从头到脚检查了个遍，只见他哪儿哪儿都好好的，她这才放下心来。
“你怎么会跑到楚晟府上去的？”商纵很是无奈：“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姐姐可怎么办？”
小满低着头不说话，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一趟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对谁也不说！他也要用自己的办法保护昭哥、保护沈姐姐商大哥、保护自己的姐姐！
看他不说话，商纵和沈寒灯只道他是受惊和疲累所致，只得安排人送他回屋歇息。商纵前脚刚要走，只听小满颤声叫住他：
“商……商大哥！我的事儿，你别和姐姐说！还有，还有……”他用手搓着衣角，咬着下嘴唇：“我明日起不在五味斋做活儿了，我、我会换个地儿找活做，你也别和我姐说！等她平安回来了，我自己和她说！”
商纵和沈寒灯面面相觑，一时有些不明白，小孩儿出去这一趟怎么还和在不在五味斋做活儿有关。但他们此刻也无心盘问他，只得都答应了下来。
且不论金小满准备接下来去哪里做活儿，他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估计是受了惊吓所致。
好姐妹进宫许久不得见，心上人被迫回家前途未卜，小满也病倒了。沈寒灯只觉自己这祖宅，怎地竟比他们搬进来之前还要萧瑟，还要难耐。
还不等她想出来接下来该怎么办，京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热闹——乐渠侯进京了。
从西南一带到京城的路，确实不好走；更何况乐渠侯近十年未曾入京，这一趟更是浩浩荡荡、十分壮观地带了不少贡品。
进京那日，他在一头巨大白象背上的软椅里安然闲坐，身后跟着一群唱歌跳舞的异族男女，带来的贡品由马车拉着，不知道巷子里都是些什么珍奇宝贝；倒是有几个笼子，里面装着白孔雀和绿孔雀，煞是好看。
城里看热闹的人围了一路，跟过节一样热闹，只有商纵他们根本无心出去围观。
这下子这群人算是聚齐了，他们越发觉得中秋宫宴像一个静静张开大口等他们踏进去的陷阱。一时间人人愁云惨雾，不知如何是好。
唯一一个暂时什么也不知道、心无旁骛在做事的，只有御膳房里的金季欢。
她已经不在点心局了，最近在素局专司素菜。这天早膳刚做完没多久，她就被素局的管事嬷嬷单独叫到一旁，说要她做几个适合供佛的素菜，稍后会有宫里的贵人来取。
金季欢未作多想，老老实实做了几样，刚装进食盒里，只见门口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食盒沉重，我一个人提不动；嬷嬷若是应允，可以麻烦这位小师傅跟我走一趟吗？”
金季欢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若华翁主正穿着不知从哪儿捯饬来的宫女服饰，装模作样地恳求着嬷嬷，还给她递去了一个成色平平的白玉扳指。
金季欢心领神会，在嬷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行下，拎着食盒跟着若华匆匆离开了御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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