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金小满上次闯入后，靖边侯府邸略微加强了一些守备，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派人轮班巡夜，而是也增加了一些定点卡哨。
但这阵仗对沈寒灯而言，并非无懈可击。她早年间潜入过比这凶悍得多的地方。
楚晟不傻，在自己本身就不太清白的节骨眼上，重兵布防自己的宅院，只会让上位者更加犹疑。
风声、树影、乃至巡逻队交替时最细微的空隙，这些都可以利用，成为最自然的障眼法。加之她功夫扎实，起落无声，已然偷偷潜入了府邸深处。
靖边侯此次进京，并未带自己的女眷和嫡子。他的正妻向来身体不好、深居简出，和小满口中那个狠辣冷酷的“夫人”形象相去甚远。何况，楚明昭说到底只是一个义子，想不出为何要劳动正妻替他筹谋许多。
楚明昭在仅有的偶尔提及自己的母亲时，态度都十分抗拒和难堪。沈寒灯只知道，那是一个十分严厉的女人，对他的要求很高。
可直到现在，整个府邸都没有哪间厢房有明显的女眷活动的痕迹。她一边思索着，一边继续挨个儿厢房潜伏。终于来到一处亮着灯火、有人影晃动的房前。
这片区域守卫更是严密，几乎是五步一岗。沈寒灯伏在一处飞檐的阴影下，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耐心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摸清了明暗哨换班的规律和视线死角。
她如同壁虎游墙，借助建筑物复杂的雕花和阴影，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那间房的屋顶，选了一处瓦片似乎略有松动的气窗附近，凝神细听。
下方，灯火通明。
她听到楚晟略显焦躁的踱步声，以及一个刻意压低的、清越冷静的声音正在陈述。那声音条理清晰，分析着朝中局势、各藩王动向，以及长公主近来的动作和可能会针对楚晟做出的打压，等等。
沈寒灯心中凛然：此人对朝廷局势、各藩王及朝廷重臣们的性格俱十分了解，且心思缜密。这绝非普通幕僚能有的见识和魄力。
终于，谈话似乎接近尾声。房门打开，楚晟与一人先后走出，站在檐下。
沈寒灯的目光锁定了那个跟在楚晟身后、作文士打扮的人。那人身形清瘦，举止从容，但沈寒灯一眼便看出那宽松文士袍下属于女性的骨架轮廓，以及她偶尔抬眼时，那双在月光下过于清亮、缺乏男子浑浊感的眼睛。
尤其是那人领口内略比其他人高出寸许的内领——这是她自己也会用的，女扮男装的惯常手法，为了遮住不明显的喉结。
沈寒灯在朝中行走时不会装扮得那么严整，但外出办事、尤其是需要隐匿身份时，她都会格外小心地处理这些细节。正因如此，她一眼就能看出这人的女子身份。
但是换作别人，应该是看不出来的。
这应该就是她，小满口中的“夫人”。那个声音冰冷、掌控着楚明昭命运的女人——他的生母，女扮男装的，楚晟的幕僚。
看情形，应该是二人有什么关窍没能谈拢，楚晟发了火，大踏步往屋外走。
那位女谋士应该是劝住了他，二人就这样站在门边廊下，压低声音争执起来。
只见楚晟猛地转身，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惊疑：“到现在，你还敢说‘万无一失’这种话？”
那个女扮男装的人却并未被这怒火吓到，反而格外冷静：“二公子又不继承你的家业，娶妻即便门户低些，又何妨？”
“可那毕竟只是从三品……不管我们怎样看重昭儿，他明面上的身份终究只是义子；这般回护他、甚至把自己亲儿子顶出去，别说木赛修，别人难道不会起疑吗？”
“木赛修绕过你亲儿子、直接给你的义子说亲，说明他已经起疑了！”
果然，只要用心想一想，明眼人都能意识到这样安排的荒谬之处。可见那女子的性情和头脑，都要比楚晟更大胆、更果敢。
楚晟剧烈地大口喘着气，想找一些话反驳她，却又似乎陷入词穷。
那女文士抬起头，月光照亮她半张清秀却冰冷的脸庞，她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淡漠的弧度：“侯爷不必多虑。一切皆在掌控。只是，望侯爷此次当断则断。成王败寇并非在某一举，而是这一环一环，每一次都不得有失！”
楚晟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陡然提高，却又强行压下，带着恨意低吼道：“当断则断？哼！你倒是说得轻松……若非你当初自作主张，用那‘鬼宴’的毒除去了老三，又将事情彻底闹大，逼得本王不得不来京……本王何须行此险棋！老三他再不成器，也是本王的儿子！”
屋顶上的沈寒灯，瞳孔骤然收缩：楚晟庶子之死，原来竟是这女谋士的手笔！？为了逼反楚晟，她竟能下此毒手！
那女谋士面对楚晟的指责，却只是轻轻一笑，笑声里毫无温度：
“侯爷，岂不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三公子之死，一则绝了侯爷犹豫之心，二则坐实朝廷散布瘟疫之罪，激化北地矛盾，三则……正好将水搅浑，方便我们下一步行事。一箭三雕，岂不干净利落？若非如此，侯爷此刻恐怕仍在隼翎关踌躇不前吧？”
楚晟被她这番冷血至极的话堵得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说不出话，最终却只是狠狠一甩袖：
“罢！罢！事已至此，说到底也是老三本就不甚中用……我明日就去见木赛修，若是实在回绝不掉，就让老二承了这门亲事！”
“侯爷英明。”女谋士微微躬身，语气恢复淡漠：“属下告退。”
她转身离去，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楚晟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沈寒灯伏在屋顶，如同冰冷的石雕，将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刻入脑中。直到下方书房灯火熄灭，守卫开始下一轮换班，她才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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