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烹饪过程、惊艳的成品和勾魂摄魄的香气惊呆了。这简直不是在做菜,而是在完成某种证道。
烜帝的目光落在那盘“玉髓麒麟鲤”上,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极其复杂,震惊之余,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交织其中。
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在所有人焦灼的等待中,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呈上来。”
尝膳太监刚要品尝,却被皇帝叫住了。
“陛下,祖宗规矩,天子用膳必须……”尝膳太监哆哆嗦嗦地劝道。
“闭嘴。”
短短两个字砸下去,小太监只得收起银针,小心翼翼地将那盘鲤鱼呈至御前。
银筷举起,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皇帝挖出一小块蘸满了芡汁的、鱼腹部位的鱼肉,缓缓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闭上眼睛,眉头微蹙,仿佛在极其仔细地品味着每一个细微的滋味层次,又仿佛在透过这味道,追溯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到人们紧张的呼吸声和皇帝缓慢咀嚼的细微声响。楚晟的手心不知何时也捏了一把汗,商淮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商纵和沈寒灯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良久,烜帝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落在了因脱力和紧张而微微摇晃、几乎有些跪不稳的金季欢身上。
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之下,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先皇兄死前,能够吃到这样的仙品佳肴,也不枉此一生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震惊的众人,最终定格在金季欢苍白却执拗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叹息和不容置疑的定论:
“金季欢,你果然得了你父亲的真传……不,我看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金季欢猛地抬头,沾着油污与泪痕的脸上一片煞白,杏眼圆瞪着,里面装满了震惊和茫然。
“陛下!您、您认识……认识我、我……”
她哽咽着,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烜帝颓然坐倒在椅子里,一下一下拍着扶手,目光一一扫过楚晟、他身后那个行止可疑的谋士、楚明昭、木赛修、江照临、商淮驹、商纵、周砚知、沈寒灯,还有金季欢和金小满。
“朕本想只留下金氏和淮驹,因为接下来要说的,乃是朕生平最不堪、最引以为耻,也最惭愧的一段往事。”
众人悚然一惊,皆齐刷刷地看向他,再次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起来,都起来吧。”烜帝烦躁地摆了摆手:“至于留下其他人,或是做个见证、或是稍后为涉案人量刑定罪……”他说这两句时,目光扫向沈寒灯和周砚知; “又或是……”这下他将目光定在楚晟身上:“让有些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彻彻底底死心。”
楚晟瞳孔猛地震动几下,生生压住了整副脾气,垂了头跪在那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铁青之中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狠戾。
而比他脸色更差的,是已然和那条鲤鱼一样,如同被抽走了脊骨、瘫软在地的商淮驹。
“淮驹呀,是朕来说,还是你来说呢?”烜帝的声音苍老而空茫:“鹏举的女儿就在你面前,你现在告诉朕,你当真的相信,她是什么狗屁的‘先帝遗孤’吗?”
众人的脸色再次炸开出各式各样的表情,只有金季欢依旧呆呆跪坐在原地,眼眶里有热泪顺着圆圆的脸颊滚落。
“鹏举?鹏举……“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金鹏举的女儿,那日那老太监死在殿上时,她一冲进来,我就认出来了!”烜帝重重地拍着椅子扶手:
“淮驹啊,朕不信你认不出来!你诬陷她是先帝遗孤,想借刀杀人,你就不怕百年后下了地府,鹏举、鹏举他……他一刀剁了你吗?”
说到最后这句话时,烜帝的声音竟已颤抖得不成样子。
商淮驹瘫跪在地,不愿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冰冷的地面,仿佛要将自己埋进去。皇帝那一声声诘问,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将他精心伪装了二十年的外壳彻底剥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鹏举……鹏举……”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我、我怎么会认不出?那孩子的眉眼,笑起来的样子,和她爹当年……一模一样!我第一眼在五味斋见到她时,我就知道了!”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目光绝望地看向龙椅上同样眼含痛楚的皇帝,又缓缓转向一旁呆滞的金季欢,最后痛苦地闭上眼,仿佛不忍再看。
“陛下,老臣、老臣对不起鹏举,对不起您……更对不起这孩子啊!”他重重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淤血。
“父亲!”商纵急步上前想要扶他,却被商淮驹猛地推开。
“你退下!”商淮驹嘶吼道,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让我说!我憋了二十年,日夜受此煎熬,生不如死啊!”
他剧烈地喘息着,涕泪交流,终于颤抖着,吐露了那个血腥而沉重的真相:
“陛下,老臣……老臣有负圣恩,更有负挚友之情……”他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泪中挤出:
“先帝晚年,暴虐无道,宠信奸佞,听信谗言,更是放任藩王坐大,以致朝纲混乱,民不聊生……无数忠臣良将,只因谏言削藩,便惨遭屠戮,血染刑场。”
他抬眼看向沈寒灯,后者眼眶通红,正死死忍住泪水;楚明昭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挪到她身旁,轻轻拉住了她的一只手。
“先帝尚为太子时,进谗言哄得太上皇裁撤北地军备,以至于后来北地大军压境,先靖边侯……也就是楚侯爷的父亲,死战拒敌,终于换来北地太平;可后来隼翎关大旱,他再次见死不救,楚侯爷不得不倾尽私库救济民众,那之后,楚侯爷才开始豢养寒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的楚晟,继续痛苦地说道:“当时,还是亲王的陛下您、老臣、还有鹏举,我们三人志同道合,眼见国将不国,内忧外患,恐酿成滔天战火,百姓涂炭,心中忧愤,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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