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转头看向妻子。
程恬的神情平静，眼中没有鄙夷，也没有故作慷慨的怜悯。
他叹了口气，将帕子搭在架子上，感慨道：“娘子说的是，百姓们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今日听赵锐提起，户部那边有边军催饷，官吏发禄，还有各处赈灾修河，样样都要钱。这户部右侍郎的位置空了这么久，愣是没人敢接任，倒真是应了你之前的猜测，成了个烫手山芋。
“还好郑大人那边雷厉风行，自他上任，不仅盯着神策军还债，这几日还在大力整顿东西两市的秩序，平抑物价，打击欺行霸市、缺斤短两的不法之徒。有他在，长安城的市面，倒是清明了不少。”
如今长安商贾对他是又敬又怕，百姓却多是交口称赞。
米行选在此时开张，时机恰是正好。
程恬轻轻颔首，道：“郑大人勤政，是百姓之福，郎君，你们也辛苦了。”
有娘子这句话，王澈只觉得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了。
他连忙摆手：“不辛苦，这都是分内之事，如今长安治安，有京兆府和我们金吾卫内外协力，比以往好了许多，就连上官大将军也说，这是难得的局面。”
金吾卫重新得用，士气正旺。
他们现在忙是忙点，但心里痛快，总比以前无所事事，或是受神策军的气，强多了。
夫妻二人说着话，一起用了晚膳。
饭后，王澈依旧陪着程恬坐着，闲聊着家常。
话题慢慢就转到了这处宅院上。
程恬看着窗外，轻声道：“这院子住着倒也舒适，只是如今人口渐渐多了，邓婆、阿福，加上松萝兰果，还有邓蝉偶尔过来，张娘子母子也要暂时安置……显得有些局促了。况且，你我如今都有了品级，这宅院的规制，其实可以略作提升，倒不是为了奢华，只是更合体统，住着也更宽敞些。”
王澈闻言，立刻接口道：“娘子说的是，其实我也正想着这事呢，如今咱们手头也宽裕些了，不如将东西厢房收拾出来，再往后院扩出一间。还有这正屋，也有些年头了，梁柱门窗，也该重新漆一遍，修整修整。”
程恬心中微动，试探着说道：“是该添置些东西，不过我在想，既然要收拾，不如索性规划得长远些，阿娘和泓弟还在老宅，但终究不如在身边放心，不如收拾出两间屋子来，接他们过来同住，应当也够，你看如何？”
王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娘子，你……你真这么想？”
他早就有此意，却一直没敢提。
母亲年事渐高，独自带着幼弟在老宅，他身为人子，总觉亏欠。
如今他在长安站稳了脚跟，家中也日渐宽裕，接母亲和弟弟来同住，共享天伦，是他心底最深的期盼。
程恬着看他，浅笑着：“婆母是你的母亲，便是我的母亲。王泓是你弟弟，自然也是我弟弟。一家人，本就该住在一起，互相照应。如今我们既有了些余力，接他们过来，是应当的。”
“好，好，太好了！”王澈十分激动，仿佛一下有了无穷的干劲，“后院那间厢房一直堆着杂物，我明日一早就让阿福帮忙清理出来，该添的家具，该置办的被褥，咱们慢慢来！对了，还得给泓弟准备个像样的书案……”
他说着，竟有些坐不住了，直接站起身：“我这就去后院看看哪些地方需要改动！”
想到阿娘和阿弟即将到来，一家团聚，他心中有些迫不及待了。
程恬看着他这风风火火的样子，不仅不阻拦，反而起身道：“我同你一起去，有些地方，我也只是大概想想，还需实地看看才好定夺。”
“好，都听你的，你思虑得周全。阿娘若知道你这般为她着想，不知有多高兴。”
于是，夫妻二人便趁着天光尚未完全暗下，掌了灯，一同来到后院。
王澈一边比划，一边兴奋地说着哪里可以给阿娘，哪里给阿泓。
“这里砌一道矮墙，隔出个小园子，阿娘可以晒晒太阳，平时侍弄些菜蔬，她定会喜欢。”
“阿泓的书房，窗户需开大些才亮堂，再多打两个书架……”
“厨房旁边，可以搭个小棚，堆放柴火杂物……”
“这棵老树留着，夏天好乘凉……”
明明只是小小的家宅布置，两人却讨论得热火朝天。
王澈向来是个行动派，去找纸笔，又拉着程恬，两人就着灯，头碰头地开始商量屋子哪里该打通，哪里该加墙，正屋如何布局，厢房如何分配……越说越细致。
平淡的屋舍在他们的言语间渐渐丰富，成了承载四季晨昏和笑声灯火的归宿。
他还想，要有一间房给孩子留着，窗子开得低些，这样一转头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花草虫鸟。
夜渐渐深了，程恬到底精力不济，说着说着，眼皮便开始打架，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王澈正说到兴头上，忽然发现身边没了回应，一转头，却见妻子倚在桌边，一手支着额角，已经合上了眼睛，呼吸均匀清浅，竟是睡着了。
他没了言语，心头只剩无限怜爱，柔软得一塌糊涂。
王澈悄悄起身，吹熄了多余的蜡烛，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程恬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身子微微动了动，但没有醒来，只咕哝了一句含糊的呓语，便又沉沉睡去。
他无声地弯起唇角，抱着她稳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王澈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她许久，感到无比满足。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才轻手轻脚地脱去外衣，吹熄最后一盏灯，在她身边躺下，长臂一伸，将她温软的身子轻轻拢入怀中。
他恋恋不舍地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
此生有她，家正在变得越来越好，他也变得越来越贪婪，不再满足于只是看着她，守着她就好了。
他要她的笑，更要她的心，要她醒时的眉眼，也要她睡梦中的依靠。
只有像此刻这般将她完完全全拥在怀里，他才能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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