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涉弊,百官哑然,皇帝为难。
太子还在琢磨着选妃之事,冷不丁听到这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紧接着便十分激愤。
他刚刚选定的太子妃,母家竟如此不争气,沾染上这等污糟事,连累他也蒙羞,
可气着气着,他脑子里突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这会不会是个机会?
这位年轻的储君,近来因选妃之事万众瞩目,正踌躇满志,想做些什么树立自己的权威,让朝野上下看看他这个太子可不是摆设。
他想起最近几个月,郑怀安接任京兆尹后,在长安城里大刀阔斧整顿法纪,连神策军都屡屡吃亏,可父皇非但没有制止,反而明里暗里都是支持的姿态,这说明父皇欣赏这种铁面无私的行事风格。
此次科举舞弊案,父皇又特意交给郑怀安主理,更是明证。
郑怀安一个外臣,尚能如此,他身为储君,国之副贰,面对未来姻亲涉嫌不法,岂不更应该挺身而出,展现国法如山、亲疏无别的气度?
更何况,苏家尚未正式与他定亲,此刻划清界限,秉公处理,既能彰显他的原则,又能避免日后被其牵连,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至于那位温婉怯懦的苏家女儿,太子脑中闪过她的身影,随即抛之脑后。
天赐良机,不容错过。
一个曝出丑闻的家族,怎可与他的前程威望相比,此事本就是苏家有错在先,他不过是秉公而论。若能借此与苏家切割清楚,父皇和母后定会为他另择一门更加体面的婚事吧。
就这样,急于证明自己的太子,未与任何人商议,就做出了决定。
在下一次朝会,议题再次不可避免地触及科举舞弊案,无人敢轻易置喙。
观政的太子却出人意料地出列了。
他往殿中一站,声音清朗,掷地有声:“父皇,儿臣以为,科举取士,乃国之根本,关乎社稷选贤任能之大计,绝不容任何人徇私枉法,玷污圣器。此案既已查明情实,无论涉及何人,均应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国法面前,无分亲疏,即便涉及儿臣身边之人,亦不能例外。唯有如此,方能彰显朝廷法度之严明,父皇圣德之公正,亦能警示后来者,莫要心存侥幸!故而,儿臣恳请父皇,秉公处置。”
太子脸上带着一丝得色,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
他甚至在说完后,迅速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父皇,期待能看到赞许认可的眼神。
可他看到的,只有皇帝蹙起的眉头。
太子预想中的附和之声也并未出现,恰恰相反,偌大的宫殿内落针可闻,连气氛都比之前更加古怪。
百官们吃了一惊,暗暗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开口。
连郑怀安这个公认的愣头青,都因为牵扯到太子妃母家而暂时保持了沉默,没有急于喊打喊杀,而是将最终的裁决权,恭恭敬敬地交还给皇帝,等待圣心独断。
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却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抢先一步,说要“大义灭亲”。
田令侃站在御侧,心里头那叫一个无语啊。
这太子是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儿?
他刚刚那番话听起来大义凛然,无可指摘,但细品之下,却有多处不对。
第一条,时机不对。
此案牵涉太子妃母家,最为难的是皇帝。如何处置,拿捏分寸,需要极高政治智慧。皇帝正在权衡如何既能维护法纪又不损皇家颜面,所以才尚未变态。
太子此刻站出来,看似大公无私,实则是将了皇帝一军,置君父于尴尬境地。逼得皇帝几乎没有转圜余地,必须尽快依法严惩,否则便是因私废公。
第二条,薄情寡义。
苏翰林家已是朝野皆知的东宫准亲家,案子还没定呢,太子便急匆匆地与其划清界限。
在注重亲亲相隐、礼法人情的朝臣眼中,太子的行为,显得过于刻薄冷酷。
今日他能对未来的岳家如此铁面无私,他日若臣下稍有错处,或触犯其利益,他又会如何对待,能指望他有半分体恤回护之心吗?
许多朝臣心里头百转千回,谁也不便明说。
但这满殿的沉默,本身就是态度。
太子此举,非但未能如他所愿地树立威望,反而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不成熟。
他难道不知道,他这番话看似公正,实则将自己未来的岳家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甚至可能断了苏家的仕途,毁了苏家小姐的名声?
此案仍在调查中,纵使苏家有错该罚,但怎么罚,罚到什么程度,这中间有极大的回旋余地和政治艺术。
太子身为储君,本应是那个最该在法与情、公与私之间寻求转圜的人。可他倒好,不仅没有半分维护之意,反而偏偏选择了最不留情面的方式,甚至恨不得亲自上前踩上一脚。
不少人敌视北司之人,心中冷笑连连,觉得太子愚蠢至极,自断臂膀。
部分较为持重的大臣,也暗暗摇头,觉得太子此举太过急切,失了仁厚,非人君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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