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的声音不高,甚至被河风撕扯得有些破碎,却让堤坝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压不住的怒意,
“今日我能拿数千条百姓的命换萧景泽覆灭,明日就能拿一座城的百姓换京城城门洞开。底线这东西,一旦塌过一次,就再也立不起来了。往后征战,最先被拿出去填路的,永远是手无寸铁的人。”
他冷笑一声,看向李遇白的眼神里,是比愤怒更深的失望。
“长此以往,兵戈不止,难道每一场胜局,都要用苍生的尸骨来铺路?”
李遇白下颌紧绷,迎着顾长庚的目光,寸步不让。
“侯爷,为将者,慈不掌兵。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乃小痛换大安,必要的牺牲,方能换取最终的胜利!”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切,“侯爷妇人之仁,才会困于此局。孰轻孰重,还望侯爷明断。”
话音刚落,天边骤然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紧接着一声炸雷劈开云层,震得堤坝上的夯土簌簌往下掉。
几滴雨水先是打在盔甲上,紧跟着风势陡增,豆大的雨点密密匝匝落下来,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在浑浊的河面上溅起层层水雾。
顾长庚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目光比这暴雨更冷。
“我分得清什么是初心,什么是本末倒置。这道堤坝一旦掘开,洪水冲下去,数千条人命,到了你嘴里就只剩轻飘飘的‘值得’二字。”
山谷里,那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在滂沱雨雾中显得无比微弱。
“可山下那些人,每一个都有名有姓,都是血肉之躯。你今日身居高位,便能轻易决断他们的生死,那明日,你又能以何名义,去取舍更多苍生的性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句句皆是诛心之问。
“你今日让凉州将士亲眼看着,他们的主将为求胜,可以随意牺牲无辜。来日上了战场,他们如何面对自己刀下的冤魂?如何面对那些为他们送粮守家的父老?又如何再信,我这个掌兵之人,来日不会也将他们视作可以牺牲的筹码?”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是无法动摇的坚定,“今日你说数千人命可弃,来日便有人妄言数万苍生可舍。此例若开,人心一散,我们与那些只知屠戮的禽兽,又有何异!”
雨声滂沱,却盖不住他掷地有声的话语。
“我凉州军浴血拼杀,护的是身后父老,守的是心中道义。若要用无辜人的血来铺一条胜利之路,这种胜利,我顾长庚宁可不要!靠着这个得来的天下,也坐不稳。”
李遇白面色苍白,还想再辩,陆白榆抬手制止了他。她望向西边天际那压得极低的墨色云层,眸色沉沉,声音清冷如碎冰相击。
“侯爷说得对,若果真放任洪水决堤,死的就不只是河谷这几千百姓了。”
“夫人此话怎讲?”韩柏愣了一下,忙问,“堤坝一开,水往低处走,淹的不就是山下那片河谷吗?”
“你们看那道河湾。”陆白榆抬手指向洛水下游一处急弯,雨水顺着她漂亮的下颌线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这段河道蜿蜒曲折,水流本就受山势所阻,脾气暴躁得很。若堤坝决口,洪水倾泻而下,再遇上这几道急弯,水势只会借力打力,越冲越猛,绝不会变弱。”
她收回视线,看向脚下奔腾的洛水,语气笃定,“你们再仔细看,这水位比我们刚来时,已涨了不止一寸。水色也比方才浑浊得多,底下隐隐有泥沙翻涌。”
她抬眼看向众人,“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顾长庚是跟她一同经历过乱石峪山洪的,闻言瞳孔骤缩,面色陡然一变。
“唯有上游连日暴雨、山洪蓄势待发,下游河水才会无端变浑上涨。你是说......随时会有山洪爆发?”
“萧景泽满心算计着掘堤淹我军,却根本不懂水势。”她望向远山那层层叠叠的雨云,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上游雨势已成,只是还没蔓延到这里。这道堤坝一旦决口,积蓄的库水叠加上游奔腾而下的山洪,会汇成一股滔天之力,顺着洛水一路狂奔南下。下游的清源、白河几座县城紧邻河道,那些堤防年久失修,根本挡不住这股叠加的洪峰。”
她目光直直地看向李遇白,那眼神明明沉静如水,却让他背脊发寒。
“李公子方才说,用几千条命换天下太平,千值万值。可事实是,这道堤坝一开,死的就远不止是河谷里的人。下游数个县城、数万条苍生性命,都要为此陪葬。”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似讥诮,更像悲悯,“这笔账,你现在,还觉得值吗?”
李遇白的面色刹那间变了几变,苍白如纸。他嘴唇几番翕动,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此情景,韩柏眉头紧锁,忍不住出声问道:“夫人,既然上游山洪将至,何不提前掘开一道沟槽,先泄掉一部分坝中蓄水,减轻之后洪峰的压力?”
陆白榆望向山下密密麻麻驻扎的敌营,轻轻摇头,
“这道土坝没有分水闸,一掘便是全库倾泻。萧景泽的主力全龟缩在落雁坡高地,我需要你带前锋营佯攻,牢牢牵制住他们。此刻若是放水,洪水先冲的不是他,而是你的前锋营。敌军趁势突围,我们的佯攻就成了一个笑话。”
她抬手指向远处的洛水河湾,“再者,坝中蓄水一旦倾泻,会先漫灌下游县城。等上游山洪赶到,两重洪峰前后夹击,沿河堤防年久失修,数万百姓便再无生路。”
“因此,眼下唯一的稳妥之法,就是死守堤坝,为百姓撤离争取时间。先把河谷里的百姓,一个不剩地转移出去。下游各县,也要立刻派人通知。”
她径直看向李遇白,目光仿佛能够穿透人心,
“李遇白,我给你一队轻骑,你亲自带队,沿河往下,通知各县百姓往高处转移。能多快就多快,洪峰抵达之前,能撤出多少,就撤出多少。这数万百姓的性命,我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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