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方才还来势汹汹的暴雨骤然停歇,浓云稍散,墨蓝色天幕上有疏淡星光若隐若现。
顾长庚将陆白榆被暴雨浇湿的碎发拢到耳后,目光却看向韩柏,“韩柏。”
“属下在。”韩柏精神一振。
顾长庚语速极快,思路清晰,“你和许敬亭率前锋营以及两万步卒精锐,即刻向落雁坡正面发起佯攻。声势要大,要让他萧景泽以为我们要强攻。要把他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坡上。”
韩柏咧嘴一笑,“得令,属下这就去敲碎他的龟壳。”
顾长庚又转身看向周凛,“周凛。”
“属下在。”
“你手下那五千轻骑,全部调来死守堤坝,一只鸟也不许飞近。萧景泽若派兵来抢,给我不计代价守住这里。”
“遵命。”周凛抱拳领命,眼神锐利如鹰隼。
顾长庚顿了顿,继续吩咐,“告诉李岩:让他带人以最快的速度,挨家挨户疏散河谷中的百姓,将他们撤离至安全高地。”
。
韩柏动作很快,半个时辰不到,前锋营已经在落雁坡正面列好了阵。
漫山遍野的火把亮了起来,鼓声震天,喊杀声一波接着一波。
萧景泽站在坡顶,望着山下那片来势汹汹的火光,下令全军戒备,把预备队全部调到了正面。
初时,他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甚至因为韩柏屡次冲锋失败,心里还隐隐生出几分快意。
“陛下,要不要把堤坝掘了?”身旁的副将觑见他的神色,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景泽唇角微勾,摆了摆手,“不急,他才派了个前锋过来,主力还没动。等他全军进了河谷,再一锅端了也不迟。”
两个时辰后,萧景泽站在中军帐外,望着山坡下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渐渐笑不出来了。
顾长庚不是蠢货,拿骑兵正面强攻落雁坡这种高地,伤亡至少三换一,这不是他的打法。
“他们冲锋了几次?”他冷不丁地问道。
副将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不假思索道:“回陛下,从入夜到现在,凉州军一共冲锋了不下十次。不过每次冲到半坡就被咱们给逼回去了,没一回能压到阵前。”
冲到半坡就退了。
萧景泽瞳孔骤缩,心头那根弦瞬间绷紧。
顾长庚不该这么弱!
他与此人屡次交锋,深知他从不会做无谓的损耗,更不会拿人命往刀口上撞。
除非......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他转身走入中军帐,立在舆图前。目光从落雁坡缓缓下移,掠过河谷、洛水,最终牢牢定格在堤坝的标记之上。
良久,他沉声开口,语调平淡,却让帐中空气都跟着凝滞了一瞬,“派去堤坝换防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副将愣了愣,迟疑着答道:“按说早该到了,兴许是天黑路滑,耽搁了?”
萧景泽没再追问,但眉头皱得更深了。
韩柏在正面打得这么凶,顾长庚却始终没有投入主力,这不符合他的用兵风格。
要么他还藏着后手,要么他的目标根本不在落雁坡。
而堤坝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
一丝寒意悄然攀上心头。他下意识地看向远处被夜色隐匿的堤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再派一队斥候去堤坝。”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别走山道,沿山脊绕行,探明实况,即刻回报。”
四更将尽,斥候仓皇折返。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帐,满身泥泞,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
“陛下,堤坝上全是凉州军。少说几千轻骑,守得跟铁桶一般。咱们昨日挖开的引水沟,全被堵死了。留在坝上的羽林军......全没了。”
帐中烛火簌簌跳动,光影明暗交错,映着萧景泽的侧脸沉寂无波。
他端坐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听完汇报,良久不发一言。
一瞬之间,所有疑点全部串联在一起。
顾长庚将最精锐的轻骑全压在堤坝,以韩柏前锋营佯攻,虚张声势,目的就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压根不是要强攻落雁坡,他是要把这道堤坝攥在自己手里。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萧景泽豁然起身,在帐中焦躁地踱了几步,眼底闪过一道冷厉的光芒。
“他要守坝,朕就让他守。”他抬头看向副将,掷地有声地说道,
“传令前锋营右翼,即刻拔营驰援。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堤坝。天亮之前,朕要听见掘堤的水声。”
。
李岩带人赶到河谷时,天已经黑透了。
夜风穿过河谷,卷得火把忽明忽暗,那点可怜的光晕在村口那架老石碾上跳跃,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他翻身下马,靴子“噗嗤”一声陷进烂泥里,拔脚时带出一声黏腻的闷响。
“分五队,挨家挨户砸门。”李岩把刀柄往腰带里一别,哑声道,
“动作要快,别跟人废话。就说堤坝要塌了,不想死的往北坡跑。老的小的先走,牲口粮食能带就带,带不走的扔下。一炷香,一炷香后这村子必须清空!”
身后几个校尉互相递了个眼色,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意思:扯淡!
这几个村子少说两百户人家,一炷香够干什么的?
没等他们吭声,李岩已经一脚踹开了离得最近那扇破木门。
门板“哐当”一声砸在土墙上,又猛地弹回来,震得门框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簌簌往下掉,红艳艳地撒了一地。
灶膛里微弱的火光映着一个老汉佝偻的身影,他正捧着半个黑不溜秋的窝窝头艰难地吞咽。
这惊天动地的动静呛得他一阵猛咳,差点背过气去。
老汉攥紧了窝头,眯缝着眼在晃动的火光里辨认来人,脊背瞬间绷紧,“谁?干啥的?”
“凉州军。”李岩抬手亮出腰牌,干脆利落地答道,“堤坝撑不住了,洪水眨眼就到。带上你家老小,立刻往北坡跑。”
“又是这套说辞!”老汉愣了一瞬,随即梗着脖子,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愤懑和不信任,
“你们这些兵老爷,上回征粮时也说要修堤坝,收走老子两斗麦子,到现在连个水花都没见着。这次又想糊弄谁?俺家那口子还在炕上......”
“动手!”李岩哪有工夫跟他掰扯,转身对身后的士卒们吼道,
“磨蹭的,拖走!走不动的,抬走!动作要快,一炷香后,管他娘的是人是鬼,全都给老子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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