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终究没有等到满三个月之期。
自萧府归来的次日清晨,他便独自一人前往城南,租下一间狭小却洁净的静室,自此晨出暮归,日日如此。卯时初刻便起身离家,直至酉时暮鼓敲响方才返回。
他不再像往日那般徘徊于贡院门外,也不再探听任何与会试放榜相关的消息,仿佛那场曾经牵动他全部心神的大考,已如过眼云烟。
他真正在查的,是另一件事——
景和十三年,其父秦昭在归乡途中遭遇匪患的旧案。
刑部卷宗无从调阅,他便转而求诸兵部,埋头抄录历年有关匪患的奏报文书;兵部档册残缺不全,他又辗转京郊各处驿馆,在堆积如山的邸报存档中逐页翻寻。
一连十七日,他一无所获。
直至第十八日,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旧书铺中,他信手翻到一本残破泛黄的《靖州府志》。
于“人物志”卷末,他瞥见一页几乎被岁月湮没的补遗。
补遗之上,唯有一行细密小字:
“秦昭,永安县人,景和十二年举人。性耿介,有文名。尝与友人同赴会试,友人遇难,昭扶柩归葬,哀毁骨立,逾年亦卒。”
秦昭指节攥紧,那页薄纸在他手中几乎被捏得变形。
“友人遇难,昭扶柩归葬。”
他六岁失怙,母亲从未细说父亲临终前种种。唯记得父亲落葬那日,母亲未落一滴泪,只跪在坟前,默默烧了一整夜的纸。
彼时年幼,他不解其意。
而今终于明白。
母亲所烧的并非纸钱,
而是为那具父亲带回、却始终无名的棺椁所写的祭文。
他轻轻购下那本府志,将其贴身收入怀中。
步出书铺时,他不由得抬首望向天际。
暮色苍茫,又是一日将尽。
他忽然极想给母亲写一封信。
可提笔许久,竟不知从何写起。
难道要写自己名落孙山?
写自己遇见可能与父亲往事有关之人?
写自己正暗中查探三十年前那场旧案?
他终于搁笔,独坐窗前,直至天明。
五月初三,有客忽至。
来者是位中年书吏,自称姓周,乃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延龄门下。
“周大人闻知秦公子正查靖州旧档,”书吏将一叠工整誊抄的卷宗置于案上,“此乃翰林院所藏景和十三年科场案副本。周大人言,或于公子有用。”
秦墨注视那叠文书,并未立即接过。
“周大人为何愿助我?”
书吏微微一笑。
“周大人说,三十年前,他也曾欠人一诺。”他略作停顿,“如今诺言所系之人早已不在,这份承诺,便转至公子这里。”
他不再多言,揖礼告辞。
秦墨展开卷宗。
首页为景和十三年会试登科名录;
次页乃刑部定案奏报之副本;
第三页,赫然列着十七名“要犯”之名。
他逐行阅下,目光凝在第十七个名字之上,再难移动。
“方守拙,苏州府人,年二十四,景和十三年会元。定罪:结党乱政、诽谤朝廷。处斩。”
方守拙。
守拙。
父亲名昭,字明之。
而他,名墨,字守拙。
秦墨手持卷宗,十指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章末悬念:
是夜,秦墨再赴城南那间茶舍。
他并未求见沈清鸢,只默立于她那扇门前,久久未动。
随后自怀中取出那页自府志撕下的补遗,轻轻压在门槛之下。
正欲转身离去,身后门扉忽启。
沈清鸢立于门内,手中正拿着那页纸。
“秦公子。”她轻声唤道。
秦墨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沈清鸢望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缓缓开口:
“令尊曾为方会元扶柩归葬,”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公子可知,方会元最终葬于何处?”
秦墨沉默良久,低声道:
“家母曾说……先父未曾告知任何人。”
沈清鸢微微颔首。
“那便是令尊以一生守住的秘密。”
她略作停顿,声转深沉:
“亦是你名字的来历。”
秦墨终于转过身来。
月色清明,照见他眼底隐约泛红。
“夫人,”他郑重一揖,“学生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学生恳请夫人告知——三十年前,方会元因何而死。”
沈清鸢凝望着他。
月光如水,这年轻人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她恍惚想起三十年前,亦曾有一人如此立于她父亲面前,问出同样一句。
她轻声答道:
“三日之后,请再来此处。”
“我必如实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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