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已至,秦墨如约前来拜会。庭院深深,竹影摇曳,沈清鸢正独坐于临窗的茶案前,面前摊开一卷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的旧册。那是一份奏章的底稿,墨迹虽历经岁月却依然清晰。
“此乃景和十三年三月,方守拙参加殿试时呈予先帝的亲笔策论。”她将册子缓缓推向秦墨,声音低沉,“他因这篇文章夺得会元,却也因它断送了性命。”
秦墨双手接过,一页一页仔细翻阅。才读至一半,他便已明白方守拙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源。这篇策论所论,竟同样是盐铁专营之政。比他所写的更为直率锋利,字字如刀,不留一丝转圜余地。
“今之盐政,名为官营专卖,实为专商垄断。官员沦为商贾之奴仆,商贾倚仗官势横行。盐利十之七八尽入私囊,十之一二方入国库,百姓未得分毫之益,反受十倍盘剥之苦……”
“臣恳请罢黜盐运使司,裁撤榷盐官吏,准许百姓自行煎制、运输与贩卖,官府仅需课征税银。如此,商人无从挟制,官吏无从贪墨,百姓有盐可食,国库亦不致空虚……”
秦墨缓缓抬起头,喉间微动。
“此文若真得以施行,”他声音微涩,“两淮盐商,必将丧失七成利源。”
沈清鸢颔首不语,目光沉静如古井。
“因此,他非死不可。”
秦墨默然良久。窗外微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细响。
沈清鸢继续道:“方守拙问斩那日,两淮盐商联名赠予刑部十面‘明镜高悬’金字匾额。先帝未予追究。”
她略作停顿,声音更轻:
“当年令尊与方守拙同科应试,不幸落第。离京前,方守拙曾托他带一封家书回苏州。行至半途,令尊惊闻方守拙下狱之讯,当即掉转马头驰返京城,在刑部大门外跪了整整三日三夜。”
秦墨指节攥得发白,那册子在他手中微微颤动。
“他求见刑部尚书,求见大理寺卿,求见任何一位肯听他一言之人。”沈清鸢语声轻如叹息,“却无一人愿见他。”
“方守拙问斩当日,令尊长跪于刑场之外。刽子手落刀之时,他叩了三个响头——一为自己,二为守拙。”
“当夜,他欲收殓遗骸。刑部衙役阻拦,称逆犯尸身须弃于乱葬岗,任何人不得收埋。”
“他在荒山野岭独守三夜,待官兵撤去,才悄悄将方守拙的遗体背负而出。”
秦墨眼眶泛红,呼吸渐重。
“他不敢扶灵归乡。方守拙家中尚有高堂老母,若官府知有人收尸,必累及其亲。”
“只得将方守拙葬于靖州,葬在离家三十里外那座无人荒山上。”
他声音沙哑:“母亲每年清明皆去祭扫。我幼时曾问,坟中是何人。母亲只答,是爹爹的一位故交。”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她从未告诉我那人究竟是谁。”
沈清鸢凝视着他,轻声道:“令堂守此秘密三十一载。”
稍顿,又道:“令尊,也同样守了三十一年。”
秦墨垂首不语。窗外货郎的叫卖声悠长而苍凉,如同穿越时光的叹息。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如轻羽却字字清晰:
“学生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学生愿入仕途。”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非为功名利禄,只为将方会元未尽之志,继续完成。”
沈清鸢静静注视着他。月光自雕花窗棂间洒入,落在这年轻人清瘦却坚毅的肩头。
她缓缓点头:“好。”
章末悬念:
五月初九,萧煜将誊抄清晰的策论副本呈入乾清宫。
皇帝赵祯于灯下反复阅看整整三遍。
未问策论出自何人之手,也未问誊录者为何人。
他只问了一句:
“此人今科落第,是考官不取,还是有人不欲令他中?”
萧煜默然片刻,躬身答:
“回陛下,是誊录官‘漏抄’了三千字。”
皇帝放下奏本,目光如刀:
“漏抄了哪三千字?”
萧煜垂首未答。
而皇帝已了然于心——所漏抄的,正是他手中的这三千字。
他望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那些歌功颂德、墨守成规的官样文章。
“高善。”
“奴婢在。”
“传旨。今科落第举子秦墨,策论切中时弊、深得朕心。特准补试于殿前,明日卯时,乾清宫候旨。”
高善领命疾步而出。
皇帝独坐暖阁,又将那策论读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
“取之于民者仍用之于民,则天下不困矣。”
他轻轻搁下笔,低声重复:
“天下不困。”
窗外,夜色正沉,星河欲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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