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是在城郊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里接到那道圣旨的。夜风从残破的窗棂间呼啸而过,吹动着供桌上积年的尘埃。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念完那寥寥数语后,便笑吟吟地看着他,手中的黄绢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秦墨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许久未曾起身。他原以为自己会激动得热泪盈眶,会像话本里写的那般叩首谢恩,高呼万岁,可此刻心中却是一片空茫。他只是静静地跪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怔怔地落在破窗漏进来的那片清冷月光上,那月光如霜如雪,将他苍白的脸颊映照得格外分明。
秦公子?太监轻声提醒,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他这才恍然回神,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草民……领旨谢恩。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监走后,他独自一人在破庙里坐到天明。残烛渐尽,东方既白,他却浑然不觉。思绪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远在乡下的母亲。母亲日夜织布,供他寒窗苦读十六载,眼睛都快熬瞎了,这半年却没有一封家书——是怕他分心备考,还是怕他落榜后无颜回乡?他又想起沈清鸢,那个在茶舍里为他煮茶的女子,那个替方守拙保存了三十一年策论底稿的人。她等这一天,究竟等了多久?这些思绪如针刺般扎在他的心上,让他不敢深想。
次日卯时,乾清宫东暖阁。这里并非举行殿试的太和殿,而是皇帝日常批阅奏折的暖阁。没有礼部官员唱名,没有朝服玉带,更没有殿试该有的繁文缛节。殿内陈设简朴,只有一张紫檀条案、一方松烟墨、一管御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皇帝坐在案后,对面设了一张矮凳。
皇帝开口道,声音平静无波。
秦墨没有落座,反而跪了下去,姿态恭谨。
草民不敢。
皇帝看着他,既未说话,也未叫他起身。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你的策论,朕读了三遍。
秦墨俯首屏息。
第一遍,读的是字。第二遍,读的是理。第三遍,皇帝顿了顿,目光如炬,读的是人。
他起身绕过条案,立在秦墨面前,明黄的龙袍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靖州老农鬻子市盐,落笔时可曾害怕?
秦墨抬起头,目光坦然:回陛下,怕。
怕什么?
怕此卷落入盐商门下的考官之手,从此绝了科举之路。
皇帝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案面:那为何还要写?
秦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殿中那盘未燃尽的御香,青烟袅袅,无风自散,似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草民幼时家贫,母亲曾连着三月淡食。那时草民不知盐从何来,只当是家中买不起。后来读书才知晓,靖州盐价三倍于两浙,并非靖州不产盐,而是转运使司层层加征,榷盐官吏处处索贿。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草民写这篇策论时,想着若这一科不中,大约此生再无缘科举。既如此,总要把憋了二十年的话说出来。
皇帝静静听着,目光深邃:说出来了,然后呢?
秦墨抬起头,目光清正如泉:然后草民便无憾了。
皇帝看着他良久,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朕知道了。你且回去等旨。
秦墨叩首告退,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渐行渐远。
他走后,皇帝独坐良久,又取出袖中那篇策论读了一遍,纸上墨迹如新,字字铿锵。
高善。
奴婢在。
翰林院侍讲学士,秩五品,算不算高位?
高善微怔,谨慎答道:回陛下,侍讲学士虽仅五品,却是天子近臣,属清要之职。新科进士一甲三人入翰林,也不过授修撰、编修,秩为六品。
皇帝点了点头,提笔蘸墨:拟旨。落榜举子秦墨,特赐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侍讲学士。
高善心头一惊,却不敢多言,躬身领旨时,眼角余光瞥见皇帝执笔的手稳如磐石。
这道旨意当夜便传遍京城,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章末悬念:
次日朝会,户部尚书陈延年出班反对,笏板在手中微微发颤,声音却铿锵有力:破格太过,恐伤科举取士之公。
皇帝看着他,语气平淡如常:陈卿的意思,是朕取士不公?
陈延年应声跪下,却仍抗声直言:陛下,秦墨未经会试殿试正途,骤授五品清职,开国以来未有此例。臣恐天下士子寒心。
未经正途?皇帝从袖中取出那篇策论,纸张哗啦作响,他的文章,比今科会元如何?
陈延年不敢作答,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皇帝也未等他回应,声音陡然转厉:科举取士,取的是治国之才。有才而不得中,是科举之失,非士子之过。他将策论重重放在案上,这道旨意,朕不收回。
满朝寂然,唯闻殿外风声呜咽。
退朝后,陈延年在午门外拦住了萧煜,绯袍在暮色中如血般刺目。
萧将军,他低声道,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秦墨此人,将军可曾查过他的底细?
萧煜驻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陈大人想说什么?
陈延年沉默片刻,凑近一步:将军可知,秦墨之父秦昭,曾与景和十三年科场案要犯方守拙交往甚密?
萧煜神色未变,唯有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陈大人是从何处得知?
陈延年没有回答,只向萧煜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时袍袖翻飞,如一片不祥的阴云。
萧煜立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暮色苍茫,那袭绯袍渐渐融入宫门深处的阴影,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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