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入翰林院的第三个月,恰逢初夏时节,京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虽未在朝堂上掀起太大波澜,却暗流涌动。
户部奉旨清查盐税,意外发现两淮盐运使司近三年的账目竟有三十余万两亏空,数目颇为惊人。盐运使方敬乃是当朝首辅周延的得意门生,周延闻讯后亲自过问,几番周旋之下,此事便被悄然压了下来,对外只含糊其辞地宣称“账目错漏,已着追赔”,试图掩人耳目。
但这桩看似被压下的案子,不知通过何种途径,竟传到了秦墨耳朵里。或许是因为他在翰林院整理文书时偶然瞥见,又或许是同僚间的私语飘入耳中。
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回到藏书阁,将靖州盐价的旧档又翻了出来,与两淮盐运司历年奏销册逐条比对,一页页、一条条,仔细推敲。
比了三日,废寝忘食,他终于发现一件蹊跷之事——
靖州盐价居高不下的那几年,百姓苦不堪言,恰恰也是两淮盐运司“亏空”最严重的几年。这其中关联,令他脊背发凉。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将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比对记录小心收好,藏入袖中,仿佛藏起一簇火种。
六月十六,夏意渐浓,沈清鸢奉诏入宫给太后请安。
出宫时,车驾驶至神武门外,忽然遇见了了一个人。
正是秦墨。
他穿着翰林院青袍,立在门廊下避日头,手里还捧着一卷书,看似在等人,又似在避暑。见她车驾过来,他略一迟疑,终是上前几步,拱手见礼,姿态恭谨却并不卑微。
“下官见过夫人。”
沈清鸢隔着车帘看他。
不过一月余未见,他比初见时清瘦了些,但气色尚好。眉宇间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防备着什么的神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深潭之水,波澜不惊却暗藏深流。
“秦大人辛苦了。”她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秦墨抬起头,目光与她有一瞬的交汇,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动,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夫人当日借我的五十两,下官已托人送回靖州,交与家母。”
沈清鸢微怔。
她并没有催他还钱的意思。那五十两本就不是借,是投石问路,是试探,也是示好。
但秦墨还了。还得干脆,还得彻底,划清界限的意味不言而喻。
她沉默片刻,夏风拂过车帘,带来一丝燥热。
“令堂可安好?”她问,将话题轻轻拨开。
秦墨垂眸,日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家母托人带信来,说……”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说当年父亲入京赴试,路途遥远、盘缠耗尽之时,也曾有人借他盘缠。那人姓沈,是杭州府的秀才。”
沈清鸢握着车帘的手,倏然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秦墨没有看她。他只是低头看着地上自己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家父信中写道,那位沈秀才说了一句话——‘读书人的路,不该断在半途’。”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似有千钧之重,直直地望向车帘后的身影。
“夫人,下官想知道——那位沈秀才,是夫人的什么人?”
神武门外,车马往来,人声嘈杂,贩夫走卒的吆喝、官员车驾的銮铃声响成一片。
沈清鸢望着这个年轻人,良久不语。
她想起父亲。父亲去世那年,她才十二岁。父亲一生从不在她面前提年轻时的旧事,只有临终前,握着她手,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读书人最怕的不是穷,是连说真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原以为,父亲说的是他自己怀才不遇、郁郁而终的平生。
此刻她望着秦墨清亮而执着的眼睛,忽然明白——父亲说的,或许不只是自己,更是秦墨的父亲,是那个被卷入漩涡含冤而死的方守拙,是那些与他一同在江南试玉阁里煮酒论道、许下过铮铮诺言的人。
她轻轻放下车帘,隔断了彼此的视线。
“秦大人。”她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令尊的故人,已经不在了。”
秦墨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一揖。
车驾辚辚而起,碾过青石板路,缓缓离去。
他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目送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和耀眼的日光里。
然后他转身,步履沉稳,走回翰林院那间狭小却堆满典籍的值房,继续埋首校勘他的先朝实录,仿佛方才的一切未曾发生。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偶尔凝滞的目光,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
章末悬念:
七月初三,暑气正盛,秦墨在翰林院值房中收到一封靖州来的家书。
信封上是他熟悉的、母亲那略显颤抖的字迹。他心中一喜,连日来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些许,急忙拆开,期盼着母亲的慰藉和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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