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正式上任的那一日,恰是五月初七,初夏的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翰林院青石铺就的廊道上。掌院学士周延龄亲自迎接,引他穿过重重院落,步入幽深的典籍厅。周延龄步履沉稳,行至一间狭小而僻静的值房前,推门示意道:“秦大人暂且在此办公,虽略显局促,还望海涵。待秋后东厢房修缮完毕,必为大人另择宽敞之所。”
秦墨闻言,立即躬身行礼,神色恭谨地答道:“下官谢大人安排。”他心下明白,这绝非委屈,反倒是周延龄对他的格外照拂。新入翰林院者,往往需从最基础的文书抄录做起,历经磨练,方能接触要务。而他,一个本已落第的举子,竟蒙圣恩直接擢升为侍讲学士,不知引来多少两榜进士与翰林前辈的侧目与妒意。周延龄如此安排,既是为他暂避风头,亦是一种无形的保护。
周延龄目光如炬,早已察觉秦墨神情间的细微不安,却只轻拍其肩,未再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自此,秦墨便于翰林院安顿下来。他所负责的事务颇为简明:整理先朝实录,校勘古籍经籍,偶尔为皇上起草几道无关机要的寻常诏书。差事清闲得几乎不像天子近臣所为,更似闲散文职。然而秦墨未有丝毫怠慢,反将每项任务皆视若至宝。每日天未亮,他便于卯时入值,直至酉时暮色四合方离开。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残破旧籍、难以辨认的档案,他主动借来,一页页细心核对;旁人推诿搪塞的应制文章,他毫无怨言,欣然接受。
日复一日,翰林院中曾投向他的那些或质疑或轻蔑的目光,渐渐转为些许认可,甚至私下议论中也多了几分叹服:“这位秦大人,倒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物。”但也有人冷言相讥:“沉得住气?他岂敢轻举妄动?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只待他行差踏错。”
这些私语或传或未传入秦墨耳中,而他只作未闻,终日埋首旧卷,朱笔批注,神色如常。
直至五月廿三这一日,周延龄忽命人将秦墨唤至自己的掌院值房。秦墨垂首静立,周延龄沉吟片刻,开门见山:“秦大人,老夫有一事相询,还望如实相告。”
秦墨恭敬回应:“大人请讲,下官必知无不言。”
周延龄目光深远,沉默稍顷,终是缓缓开口:“令尊……莫非是靖州秦昭公?”
秦墨倏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大人竟识得家父?”
周延龄并未立即答话,他起身踱步至窗前,凝望院中那株历经风雨的百年槐树,仿佛望向遥远的过去。半晌,他轻声道:“景和十三年会议,老夫与令尊同科应试。那一科,他遗憾落第,而老夫忝中三甲第一百四十二名。”他语音微顿,似陷入回忆,续道:“当年的会元,正是方守拙。”
秦墨默然不语,周延龄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转沉:“方守拙被处斩那日,老夫也在刑场外围。熙攘人群中,我望见一人长跪于最后,始终未发一言、未落一滴泪,那便是令尊。彼时我并不知他是何人,后来方知,他与方守拙既非亲眷,亦非故交,不过同为那一科落榜的举子。”
秦墨低头,声音压抑:“家父……从未向晚辈提及此事。”
周延龄颔首,语气中带着敬意:“令尊乃真君子。君子者,不议人之过,亦不扬己之德。”他缓步回案前,自抽屉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册子,郑重递过:“此乃老夫这些年来所搜集,与景和十三年科场案相关的文书档册。当中有几篇,是方守拙生前未能上呈的奏疏草稿。”
他凝视秦墨,目光灼灼却含深意:“老夫年逾花甲,恐难等到此案真正昭雪之日。秦大人,你且替我将这些收好。”
秦墨伸出微颤的双手,恭敬接过那卷册子,随即屈膝下拜,声音虽轻却极坚定:“下官……领命。”
章末悬念:
当夜,秦墨独坐于值房,就着一盏孤灯,轻轻展开周延龄所授的那卷册子。方守拙遗稿共存十七篇,其中十三篇为奏疏草拟,余下四篇则为政论策文。他一字一句细读,神色由肃穆渐转深沉。待阅至第四篇策论之际,他的动作蓦然停滞——
那文章的题目赫然是:《论盐铁专卖之弊及更法之策》。
他屏息凝神,逐行细看,越读越是心潮涌动、惊意难抑。此文之立论框架、论述层次,乃至诸多遣词造句,竟与他昔日所写的那一篇如此相像。
并非他抄录方守拙,而是他根本不知,自己昔日笔墨,早在三十一年前已被另一人书写过。
他独坐灯下,目视泛黄纸页,久久未能作声。窗外传来三更梆响,夜寂如水。
就在这一刹那,他恍然明悟:三十一年前,方守拙未能说完的话,并非无人听见。
而是那些听见的人,默默等待了三十一载,直至今日,才终于等到一个能将这番话继续述说下去的时机。
而他,正是这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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