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紫禁城的风有些硬,刮在脸上像没鞣制好的生牛皮。
夏启站在文华殿的窗根底下,手里没拿刀,也没提剑,就托着个灰扑扑的粗陶罐子。
罐口冒着热气,一股子酸涩发酵的味道顺着窗缝往里钻。
这是北境军垦农场刚酿出来的新酒,度数低,浑浊,上面还飘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熟粟米。
在这一平米造价能抵北境一家三口半年嚼用的金砖地面上,这罐酒显得寒酸透顶。
“吱呀。”
夏启抬手推开了半扇窗。
没那个必要翻窗跳进去耍帅,也没那个必要再搞什么君臣相对。
殿里没点灯,黑得像口棺材。
借着月光,能看见那老头子蜷在地砖上,怀里那个紫檀木匣子勒得指节发白。
那是传国玉玺,大夏朝最值钱的石头,也是这老头子手里最后一张没打出去的牌。
夏启没进去,只是弯下腰,把那还在烫手的陶罐稳稳当当地搁在了窗外的石阶上。
“当年母妃在冷宫,最馋的就是这一口。”夏启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恨意,就像是跟邻居唠家常,“她说粟米是个好东西,百姓要是每天都能喝上一碗带米的酒,这天下就乱不了。那时候您怎么说的来着?”
殿里的呼吸声猛地滞了一下。
夏启也没指望他回话,自顾自地伸手拨弄了一下罐口漂浮的米粒:“您说这是妇人之仁,说帝王家不喝这种刷锅水。”
“你……你来干什么?”老皇帝的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沙子,嘶哑,发颤。
他死死盯着那罐酒,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
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味觉会比脑子更诚实。
“送行酒。”夏启拍了拍手上的灰,“喝了暖和。”
就在这时,头顶的琉璃瓦上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咕咕”。
苏月见趴在飞檐的阴影里,手指一松,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冲上了夜空。
鸽子的脚环上绑着个小拇指大小的铜哨,那是北境空气动力实验室刚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
鸽子掠过皇城主排水渠的上空。
铜哨切开气流,发出的不是哨音,而是一种极低频的震动。
这震动顺着特制的陶管传导进地下的排水系统,经过十七八个共鸣腔的放大,瞬间变成了一种沉闷、厚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
“嗡——”
整个文华殿的地面都在颤抖。
那声音不像雷,更像是千万人同时压低了嗓子在念诵经文。
老皇帝猛地打了个哆嗦,手里的匣子差点没抱住。
他听清了,那风声里夹杂的,分明是白天赵砚带人念的那篇《霜天全策》。
“列祖列宗……这是列祖列宗在怪罪朕啊!”
老皇帝彻底崩了。
这最后一点心理防线,被这所谓的“天怒”给碾得粉碎。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像是手里抱着的不是玉玺,而是一块烫红的烙铁,猛地扬手将那紫檀匣子狠狠砸向窗外。
“拿走!都拿走!朕不要了!朕什么都不要了!”
匣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撞在窗框上,盖子崩飞。
一方缺了一角的温润玉石滚落出来。
夏启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意地伸出手。
“啪。”
接住了。
但他并没有像那些戏文里写的那样,把这玩意儿高高举起,或者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甚至都没攥紧,手掌一翻,那枚让无数人头破血流的传国玉玺,就这么骨碌碌地滚到了石阶上。
玉玺沾了泥,刚好停在那罐粗糙的粟米酒旁边。
一边是代表皇权的无价之宝,一边是几文钱一罐的浑酒。
在这个寒夜里,它们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夏启慢条斯理地解开身上的素色外袍。
动作很慢,很细致。
他把外袍铺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捡起那枚脏兮兮的玉玺,放在衣服正中间,然后折叠,打结。
手法熟练得就像是在打包一盒吃剩的盒饭,又像是北境妇女在包裹刚出生的婴孩。
唯独不像是在迎奉神器。
“差不多了。”
巷子口突然传来赵砚的大嗓门。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噼里啪啦,比爆竹还脆。
一百多个穿着蓝布工装的账房先生,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打着手电筒(北境特产松脂灯),像一股蓝色的洪流涌进了文华殿的后巷。
“报!”赵砚一只脚踩在石阶上,手里的算盘晃得哗哗响,完全无视了殿里那个瘫软的前任皇帝,“北境总仓核算完毕!今岁秋收余粮八十万石,足够把京畿这一圈的流民喂到打饱嗝,还能撑三年!”
“再报!”另一个年轻账房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第一钢铁厂年报出来了,熟铁产量破十万件。按殿下的吩咐,九万件铸了新式曲辕犁,一万件打了锰钢刀。刀剑入库吃灰,犁铧明日下田!”
这才是声音。
这比什么天降祥瑞、什么万民劝进都要震耳欲聋。
老皇帝瘫在窗内,看着那个被夏启随手拎在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那群满嘴“数据”、“产量”的年轻人,眼神彻底空了。
他这一辈子都在玩平衡,玩权术,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堆“破铜烂铁”和“粗茶淡饭”给平推了。
夏启拎着那个素布包袱,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干脆,没回头看一眼那座辉煌的大殿,也没看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渺小的老人。
东方既白。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打在夏启身上。
他手里那件素衫的一角垂落下来,露出了玉玺沾着泥土的一角。
路过的宫女、太监,还有那些彻夜未眠的禁军,没人下跪,也没人高呼万岁。
他们只是下意识地给夏启让开了一条路,眼神里带着一种踏实的敬畏。
苏月见依然蹲在最高的宫墙上,嘴里嚼着最后半颗薄荷糖。
她看着夏启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远处地平线上开始升起的炊烟。
那是城外流民营的早饭时间。
烟柱笔直,直冲云霄,比宫里的龙涎香要呛人,但也比龙涎香要有活气。
“傻老头子。”苏月见拍了拍手上的灰,轻声嘟囔了一句,“这玺啊,早就不在手里了,在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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