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话完了,让他说几句。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说的。就是那台老车床,你们别卖了。还能用。
下面有人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是说对了什么。
散会后,他一个人去了车间。那台老车床还在原来的地方,停着,没人开。他走过去,把手按在床头箱上。
凉的。
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车床在那儿,和四十年前一样,和他第一天进厂时一样。
他想起师傅说的第一句话:别急着开。先听。
他听了四十年。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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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那年收到第三本书。
还是寄自陌生地址,还是那期《科学与社会》。扉页上还是那行字,笔迹一样,用力,墨洇开了:
“有人接住了。”
三本书。三行字。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书架上,和那封八千字文稿放在一起。八千字文稿还是那么多字,还是那个退休工程师写的,还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现在又多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他拍了照片发给赵海洋。
赵海洋回:还是不认识。
高晋说:我觉得是同一人。
赵海洋说:我也觉得。
高晋说:那为什么不写名字?
赵海洋很久没回。过了半小时,回了一句:也许写了名字,就不是那个人了。
高晋看着这句话,没回。
他把三本书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扉页上的字。
“有人问了。就够了。”
“有人传了。”
“有人接住了。”
他把书放回去。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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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快过完的时候,沈明远好了。
咳嗽停了,人也有力气了。他又开始坐在案板前,捏糖。
女徒弟在旁边刻花,小姑娘在旁边看。三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只有铜锅里的糖浆在咕嘟咕嘟响。
有一天下午,沈明远忽然说:我想去趟乡下。
女徒弟问:干嘛?
沈明远说:看看她。
女徒弟愣了一下,然后说:我陪你去。
沈明远说:不用。你看铺子。
他一个人去的。坐长途汽车,再走三里路。找到那片麦田边上的坟。
青石无字的那座。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没带纸钱,没带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板。新刻的,刻了一只蝴蝶。
他把这块糖板放在坟前,和那些长出来的野草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糖板在坟前,小小的,白的,看得见。
他继续走。
走到麦田边上,风吹过来,麦苗一层一层荡开。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她在集市上画蝴蝶,他站了一下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她一直没抬头。
收摊时,她把那只蝴蝶递给他。
她说:你站了这么久,该给你点什么。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知道了。
他继续走。走回长途汽车站,坐车回去。
回到铺子里时,天已经黑了。女徒弟还亮着灯,在等他。
他进门,坐下。
女徒弟问:去了?
他说:去了。
女徒弟没再问。
案板上有一块新熬的糖,还温着。
他伸手摸了摸。
手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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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姑娘忽然问女徒弟:师姐,你怕不怕?
女徒弟问:怕什么?
小姑娘说:怕以后没人来学。
女徒弟想了想,说:怕过。
小姑娘问:现在呢?
女徒弟说:现在不怕了。
小姑娘问:为什么?
女徒弟没回答。
她想起师傅说的话:出师不是拿到什么证书。是她知道自己想不想要这门手艺。
她知道自己想要。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有没有人来学,那是以后的事。
她看着案板上的糖,看着那口铜锅,看着墙上挂的那些糖画——有师傅刻的,有她刻的,有那个走了的师妹刻的。
她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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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远躺在里屋,灯关了。
窗外没有月光,屋里黑漆漆的。
他闭上眼睛。
沉积层在水下六尺。
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还有那只蝴蝶,在麦田边上的那座坟前。
明天它会化掉,渗进土里,被草根吸走,开成野花,或者不。
都行。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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