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春天。距离沈明远走,已经过了三年。
女徒弟的铺子还在老街上。修鞋铺的老头去年不干了,儿子接他去了南方。铺子空了大半年,今年开春新来了一家修锁的,也是老头,也是一个人。裁缝店的大姐还在,头发白了一半,话还是那么多。
小姑娘长大了。十八岁,出师了。没走,留在铺子里,成了第三个师傅。
女徒弟——现在是真正的师傅了——有时候站在旁边看,看她带新来的徒弟。是个男孩子,十六岁,初中毕业不想念书了,家里送来学门手艺。
男孩子手笨,刻什么都刻不好。小姑娘不急,让他一遍一遍重来。
有一回男孩子问:师姐,你当年学的时候,刻坏过多少?
小姑娘想了想:不记得了。我师傅没记过。
男孩子说:那你记了吗?
小姑娘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收摊后,她翻出女徒弟当年那个本子,开始往后记。
女徒弟看见了,没说话。
她想起当年自己记第一行的时候,师傅也是这么看着的。
现在轮到她看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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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那年春天做了一次讲座。
讲口述史,讲那些没有被记录下来的东西。讲着讲着,她拿出那本蓝印花布日志,翻到那一页,给台下的人看。
“手温,不是糖温。人把温度传给糖,糖才活了。”
台下坐着一百多个学生,都看着那一页。
周敏说:这是我做过的最短的田野调查。就这一行字。但我追了十几年。
讲完后,有个女生来找她。女生说:老师,我想看看那本日志。
周敏递给她。
女生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字:“她的手温,传给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敏。
周敏说:这是那个老师傅写的。他走了三年了。
女生说:那他传给谁了?
周敏说:传给他徒弟了。徒弟还在,还在熬糖。
女生说:在哪儿?
周敏告诉了她。
那天晚上,周敏收到一条信息。是那个女生发的:老师,我去了。买了块糖。蝴蝶的。
周敏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日志,翻开,在最后一页下面写了一行:
“又一个春天。有人去看她了。”
然后她合上日志,放回书架。
窗外,月亮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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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那年春天走了。
也是安静的。隔壁女老师早上去送饭,发现他靠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对着那面墙,眼睛闭着。
墙上那些字还在。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到下。有日期,有天气,有“眉豆发芽了”,有“燕子回来了”,有“隔壁小孩——不是小孩了——打电话来”。
还有那两行:“他知道。他知道。”
还有最后那四个字:“够了。谢谢。”
隔壁女老师站在他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去,告诉了她男人。
男人翻墙进来,站在林老师面前,也站了很久。
后来他们把林老师送走了。很简单,没有仪式。骨灰撒在他院子里那棵眉豆架下面。他说过,想这样。
隔壁小孩——在研究所那个——赶回来,没赶上。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一墙一墙地拍。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到下。
拍完了,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录音机。就是那年他给林老师录音的那个。
他按下播放键。
林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院子里响起来。
“说我年轻时候在矿上,说地底下的动静,说那一年瓦斯爆炸,死了十七个人,我活下来了。说后来当了老师,教数学,在黑板上画傅里叶级数。说退休后一个人住,种眉豆,在墙上写字。”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听不清。但还在。
隔壁小孩听着,眼睛红了。
但他没哭。
他听完,关掉录音机,装回口袋。
然后他走出院子,把门带上。
眉豆架在风里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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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锋那年春天也出了点事。
那个跟他学听动静的年轻人打电话来,说厂里要彻底关了,那台老车床真的保不住了。
许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年轻人说:许师傅,您要不要来看最后一眼?
许锋说:不看了。
年轻人说:那我拍张照片给您。
许锋说:不用。
年轻人说:那您想看什么?
许锋想了想,说:你听一次,告诉我它说了什么。
年轻人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说:好。
那天下午,年轻人一个人走进车间。车间里空了,设备都搬走了,只剩那台老车床还在原地。灯也没开,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光。
他走到车床前,把手按在床头箱上。
凉的。
他闭上眼睛,听。
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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