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春天。菜市场拆完了。
“手温糖作”搬了三次,最后在城西一条老街上落了脚。铺面比原来小一半,租金便宜。对面是一家修鞋铺,旁边是一家裁缝店,都是开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店。沈明远去看了一次,回来对女徒弟说:就这儿吧。
女徒弟问:行吗?
沈明远说:行。都是干了一辈子的人。
搬过去那天,修鞋铺的老头过来帮忙抬柜子。裁缝店的大姐送来一壶热水。女徒弟站在门口,看着这条街,街上人不多,但都是慢慢走的。不像菜市场那么热闹,但也不吵。
她忽然觉得,可以。
小姑娘也跟过来了。就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学了快两年了,手还是生,但肯学。女徒弟有时候急,说话重了,她不吭声,第二天照来。女徒弟后来不急了,慢慢教。沈明远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
那年春天,沈明远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咳嗽,咳了一个多月不见好。女徒弟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熬点梨膏就行。女徒弟熬了梨膏,他喝了两天,还是咳。女徒弟硬拉着他去了医院。
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沈明远说:不住。
医生说:你这年纪,不住院危险。
沈明远说:不住。
女徒弟站在旁边,急得眼圈红了,但没说话。
医生看看她,又看看他,叹口气,开了药。
回家路上,沈明远说:铺子不能没人。
女徒弟说:我可以。
沈明远说:我知道你可以。但我得回去。
女徒弟没再说话。
回到铺子里,沈明远躺下,女徒弟熬药。药味和糖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小姑娘站在门口,看着里屋的门帘,小声问:师傅没事吧?
女徒弟说:没事。
小姑娘问:真的?
女徒弟说:真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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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那年春天去了一趟刘姐的坟。
不是一个人去的。带着那本蓝印花布日志,还带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在一次讲座上认识的。也是做口述史的,比她小十岁,刚入行,眼睛里还有光。讲座结束后来找她,问了很多问题。她回答着回答着,忽然想:刘姐那本日志,应该给这样的人看看。
于是她带着她来了。
站在坟前,周敏打开日志,翻到那一页。她还是没带纸钱,没带香,就让那个年轻人看。
年轻人看完了,抬头看周敏。
周敏说:这是我做过的最短的田野调查。就这一行字。
年轻人说:够了。
周敏笑了。
回去的路上,麦田里的青苗比去年又深了。风吹过来,一层一层荡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走。
年轻人问:这本日志,您以后打算传给谁?
周敏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年轻人说:如果到时候我还在做这行,您考虑考虑我。
周敏没说话。
但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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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那年春天摔了第二跤。
这回严重了。髋骨骨折,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出院后走不了路了,得拄拐。
隔壁年轻夫妇每天来送饭。男的翻墙进去,给他院子里的眉豆浇水。女的在厨房里做饭,做完端过去,看着他吃。
林老师说:你们别来了。我自己能行。
女的说:您别说了。
男的闷声闷气:您说了不算。
林老师不说了。
有一天,他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面墙前。墙上的字已经写满了,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到下,密密麻麻。
有日期,有天气,有“眉豆发芽了”,有“燕子回来了”,有“今天隔壁小孩——不是小孩了——打电话来,说他在研究所了”。
还有那两行:“他知道。他知道。”
他看着满墙的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走回屋里,拿出那盒粉笔。
只剩一支红的了。
他走到墙的最边上,找了一个空,写了四个字:
“够了。谢谢。”
写完,他把那支红粉笔放回盒子,盖上盖。
盒子空了。
他拿着空盒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屋里。
那天晚上,他在记录文档里写:
4月12日。眉豆还没发芽。今年冷得久,可能要晚些。隔壁小孩——在研究所那个——说下周回来看我。我问他研究什么,他说研究声波在地层里的传播。我说,那不就是听动静吗。他愣了一下,笑了,说,对,就是听动静。
我没告诉他,我年轻时候在矿上待过,听过地底下的动静。
他会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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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锋那年春天退休了。
厂里开了个欢送会,给他戴了大红花,发了奖状。领导讲话,说他兢兢业业四十年,是厂里的宝贵财富。他站在台上,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台下坐着那些年轻人。有跟他学听动静的那个,有没跟他学的那些。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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