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设!何守业死了!你知道怎么回事?!”
这句话像一记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铺子里凝固的空气中。小树站在隔间门口,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耳畔嗡嗡作响,赵铁柱那张铁青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
死了?
那个刚才还坐在铺子里,佝偻着背,抱着那本深蓝色册子仓皇离去的身影……死了?
建设站在门边,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一只手还搭在门闩上。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愕,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微微皱起眉头,那是一种面对突发状况时本能的、克制的凝重。
“赵组长,”建设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进来说话。外头冷。”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侧开身子,做了个往里让的手势。那姿态,不像一个刚被砸门惊醒的铺子掌柜,倒像是一个见惯了风浪、知道何时该开口、何时该沉默的老人。
赵铁柱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显眼。他身后,孙干事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晨光,看不清表情。另外两个陌生男人已经跨进门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扫视着铺子的每一个角落——柜台、灶台、墙根下的旧物堆、通往天井的小门、还有小树站着的、隔间门口的方向。
“都别动。”赵铁柱一抬手,制止了那两个想要往里走的男人,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建设,“林师傅,我问你话呢。何守业死了,你知道吗?”
“刚听你说,才知道。”建设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刚知道?”赵铁柱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更显咄咄逼人,“昨夜他是不是来过你这儿?”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吹过巷子的呜咽。小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师傅的后背,那件旧棉袄的肩头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细密,是师傅自己缝的。
“来过。”建设说。
这两个字答得如此干脆,反倒让赵铁柱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么直接的承认,眉头拧得更紧:“来干什么?”
“还东西。”建设依旧简短。
“还什么东西?”
“一本册子。几十年前,他帮我父亲抄的药材账。”
赵铁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侧头看了孙干事一眼。孙干事微微点头,似乎在确认什么。赵铁柱转回头,语气稍微放缓,但那压迫感丝毫未减:“册子呢?”
“他带走了。”建设说。
“带走了?”赵铁柱的声音又提了起来,“你不是说他还东西吗?怎么又带走了?”
“我让他带的。”建设的回答依然平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不见底的深河,“那本就是他的东西。他记性好,当年帮我父亲誊抄的。如今他老了,记性不行了,想留着做个念想。我留着没用,就让他带回去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小树站在暗处,听着师傅一字一句的回答,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师傅在说谎吗?不,字字句句都是实话——何守业确实是来还册子的,师傅确实让他带回去了,那册子确实是当年抄的药材账。可这些话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堵严丝合缝的墙,把真正重要的东西——那些碎纸片、那个铁皮盒子、阁楼上的窥视者——都挡在了墙后面。
赵铁柱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绕着建设走了半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建设脸上剜着:“就这些?”
“就这些。”建设说。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快黑的时候。”
“走的时候什么样?”
建设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用词:“慌张。走得急。”
“慌张?”赵铁柱立刻抓住这个词,“为什么慌张?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建设的语气依旧平稳,“他本来就是慌张着来的。来了,坐下,喝了口水,说了几句话,把册子给我看,我说你留着吧,他就走了。从头到尾,都慌张。”
这话说得巧妙——既回答了问题,又把何守业的“慌张”归结为一种来时就有的状态,与自己无关。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向小树,目光锐利:“那个小徒弟呢?过来!”
小树浑身一僵,从隔间门口慢慢走出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但竭力让自己走得稳当些。走到师傅身侧,他站定了,垂着眼睛,不敢看赵铁柱那张铁青的脸。
“你说,”赵铁柱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响,“昨夜何守业来的时候,你都看见了?听见什么了?”
小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感觉到师傅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乱。
“看……看见了。”他的声音有些抖,“何爷爷来了,坐下,师傅给他倒了水,他们说话。然后……然后何爷爷就走了。”
“说什么了?”
小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说什么了?说了那本册子,说了那被撕掉的一页,说了师傅让他“坦白”,说了师傅说“这铺子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可这些能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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