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港的潮水刚退,沈万山就被账房先生拽着胳膊往库房跑。老账房平日里走路慢悠悠的,此刻却脚下生风,手里的算盘在路上已经拨了好几轮,纸页在风中乱飘,他一边跑一边喊:沈老板!您自己算!这批胡椒转手就是三倍利!沈万山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稳住步子跟着进了库房。老账房把账册摊开在一只货箱面上,指着上面几行墨迹未干的数字——月初从阿尔瓦罗手里收的胡椒,按市价卖给泉州的药铺和香料行,扣除运费、关税,净赚纹银二百两。他抬头扫了一圈库房里堆成小山的麻袋,袋口露出的胡椒粒挤在麻布的缝隙里,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暗沉的红色。
这才只是一半。老账房抹了把汗,翻到账册的下一页,指着另一摞木箱,佛郎机的象牙雕,被苏杭的盐商看上了,出价是进价的五倍!说要给老太太做寿礼。他把箱子盖揭开一角,露出里面那对刻着西洋神话的牙雕,天使翅膀上的羽毛细得像发丝,在库房暗沉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浅光。
正说着,阿福掀帘进来,手里举着那支西洋镜,铜制的镜筒在日头底下反着一小片光。沈老板!这玩意儿更邪乎!广州的戏班班主说,租一次要一两银子,能看半个时辰,昨天试了试,一条街的人排着队给钱!他把西洋镜递过来,沈万山接过去凑眼一看,镜筒里能看见阿尔瓦罗的船在海上的景象,船帆上的破洞被放大了,边沿的线头清晰可见。他放下镜筒,问阿福:这东西进价多少?阿福说:二十两。但租一次一两,一天能租五十次,三天就回本了!沈万山点了点头,把镜筒交还给阿福。
库房外忽然传来喧哗,人群被挤开一条缝,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挤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沓银票,脸红脖子粗地喊:沈老板!那对大象牙雕我要了!加一百两!别给别人!他身后跟着的管家赶紧补充:我家老爷说,要是能让佛郎机朋友再雕个一模一样的,价钱随便开!沈万山转头对老账房说:把牙雕取出来。老账房便弯腰去搬那摞木箱。那盐商在等的时候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们还收了批佛郎机炮管?我给十倍价,卖不卖?
炮管不卖。沈万山摇头,但能用它换东西。阿尔瓦罗说要二十匹云锦、五十匹杭绸,再加十箱武夷岩茶才能换走。你要是能凑齐这些,炮管可以换给你。盐商听了这话,二话没说拍板:我换!绸子我家织坊有,茶叶我让人连夜去武夷山收!只要能换炮管,我再加五百两定金!沈万山看了看盐商身后带来的那几箱定金,又看了看仓库墙角那两套被粗布半掩着的炮管,对账房说:把定金收下,先把货物登记清楚。等他备齐了货,再安排交接炮管。
老账房在旁边飞快地拨算盘珠子:云锦市价五两一匹,二十匹一百两;岩茶十箱三百两;盐商加的定金五百两……这一趟下来,光炮管就能挣……他手里的珠子停了停,抬头看了沈万山一眼,一千二百两。阿福在旁边听见这个数,手里的西洋镜差点滑脱:我的天!比咱们半年的生意还多!
沈万山没有接话。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伙计们把胡椒分装成小袋往马车上搬,麻袋摩擦的声响在库房里来回碰撞着,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暗处数着同一笔账目。那些搬货的声音在库房墙面上来回碰了几下,终于汇入码头忙碌的节奏里——有人喊着口令,有人把碎瓷片扫拢到墙角,一辆装满货的板车在坑洼的砖地上经过,车身颠簸了一下,木箱的盖子被颠开一条缝,露出一角新织的蓝色布面。盐商已经带着牙雕走了,老账房低头把刚记完的账目核对了一遍,合上簿子搁进柜台里。仓库里的麻袋还堆着,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时,袋口的胡椒粒被吹动了几颗,无声地滚动几下又停住了。账目上那笔尚未入账的一千二百两,还等着盐商兑现绸缎和茶叶的约定,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银两,落入账册的相应栏目中。
盐商走后第三天,他让人送来了第一批货。十匹云锦、二十匹杭绸,都用油纸裹着,码在四只樟木箱里,箱盖内侧贴着红色的封条。送东西来的管事在库房门口清点了数目,又跟老账房对了对清单上的品类和数量,确认无误才离开。老账房把樟木箱推进库房靠里的位置,拿油布盖好,在账册上记了一笔:绸缎第一批已收,余三十匹待补。
又过了两天,盐商亲自来了。这回他带了两个伙计,把剩下的三十匹杭绸和两筐武夷岩茶搬了进来。茶叶装在竹篓里,篓口盖着油布,揭开一角能闻到干燥的茶香。他把东西点清楚之后,又从怀里摸出那张五百两的银票递过来:货齐了,炮管该归我了。沈万山接过银票看了看,递给了老账房,自己转身去库房角落把那两套炮管搬了出来。炮管用粗麻布裹着,解开布角,管身在日头底下泛着沉冷的灰光。盐商蹲下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量了量管口的内径,站起来说:好。下回有佛郎机人再来,记得先找我。沈万山说记住了,盐商便招呼伙计抬着炮管走了。他走之后,老账房在库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把刚才收到的银票和绸缎在账册上一一录入,拨了拨算盘,又把合上的簿子翻开确认了一遍,才走进里间把账册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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