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兴邦要收李唐为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姚家村。
村口的石碾旁，几个妇人一边捶打着衣裳一边低声议论；井台边挑水的汉子们交换着眼神，有人摇头有人咂舌；甚至连瓦窑堡矿上，都有人趁着歇工的间隙提起这桩事。
毕竟姚兴邦是姚家村辈分最高的人，又是血尸门的巡查使，他已经七十五岁至今都没收过徒弟了，如今突然要收一个外姓娃娃，谁都觉得稀奇。
但有人不高兴了。
姚二郎蹲在自家院子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脸上阴晴不定。
自从上次去矿主面前告状被向恒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之后，他就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可如今狗剩竟然要被四爷爷收为徒弟，这让他心里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那小子明明是他卖了换粮的货，如今不但没死，还帮姚阿牛家过了好日子，如今又要拜四爷爷为师。若是真让他成了四爷爷的徒弟，日后飞黄腾达了，他姚二郎这个亲舅舅还能讨得了好？
姚二郎越想越觉得不能坐视不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出了院子，直奔村东头的姚兴汉家而去。
姚兴汉是姚家村几位兴字辈族老之一，今年六十八岁，在族中辈分仅次于姚兴邦，管着族里的祠堂和族谱。他生得干瘦，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平日里最看重规矩礼法，谁要是乱了族里的辈分排行，他头一个不答应。
姚二郎敲开姚兴汉家的门，满脸堆笑地拱了拱手：“七爷爷，侄孙有事想跟您老说道说道。”
姚兴汉正坐在院里晒太阳，见他来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二郎，你不在矿上上工，跑到咱这儿来做甚？”
姚二郎凑近两步，压低声音：“七爷爷，您可听说了？四爷爷要收狗剩那娃娃做徒弟！”
姚兴汉眉头微微一皱：“听说了。那又如何？”
姚二郎搓了搓手：“七爷爷，您老是最重规矩的。狗剩那娃娃是咱姚家的外姓人，他爹李家庄搬来的，他娘虽然姓姚，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跟咱姚家还有什么关系？四爷爷收他做徒弟，乱了咱姚家的辈分啊！若是日后狗剩在村里辈分比咱还高，咱们这些姓姚的族人脸面往哪儿搁？”
姚兴汉沉默了，眉头越皱越紧。他本就对姚兴邦擅自收徒有些不满，只是碍于情面不好直说，如今被姚二郎这么一挑拨，心里的火气便上来了。
“走，叫上其他人，咱去四哥家问问清楚。”
姚兴汉起身，吩咐姚二郎去请另外几位族老，姚兴国、姚兴富、姚兴德，都是兴字辈的老人。又让自家孙子去喊了七字辈的几个当家汉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姚兴邦家走去。
日头刚过中天，姚兴邦家院子里便聚了七八个人。姚兴汉领头，后面跟着姚兴国、姚兴富、姚兴德三位族老，再后面是几个七字辈的汉子，最后跟着姚二郎，缩在人群后面，探头探脑地观望。
姚兴邦正坐在老槐树下喝茶，见院子里忽然涌进来这么多人，也不慌张，只是放下茶碗，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七弟，你这大中午的带着人来咱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姚兴汉站在院子中央，拱了拱手：“四哥，咱今儿来，是为您要收狗剩为徒的事。”
姚兴邦面不改色：“哦？老朽收个徒弟，也要惊动你们几个？”
姚兴汉正色道：“四哥，按理说您老人家想收谁做徒弟，咱不该多嘴。但狗剩那娃娃虽然姓李，他娘却是咱姚家的姑娘，按辈分他是春字辈的娃娃。您要是收了他做徒弟，那就是七字辈的人了。这辈分一乱，日后族里怎么排？春字辈的娃娃见了狗剩得叫爷爷，阿字辈的汉子得叫叔！这成何体统？”
一旁的姚兴国也跟着点头：“四哥，您若想收徒弟，咱姚家有的是好苗子。春字辈好几个娃娃，都是姓姚的，您从里头挑一个，咱都没话说。可狗剩毕竟是外姓人，不合规矩。”
姚兴邦听完，不紧不慢地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七弟，三位老弟，咱今天就把话说清楚。老朽这一身本事，是道家的东西。你们也知道，修炼道法之人，必经五弊三缺。老朽这辈子鳏居孤老，便是因为这道法沾了晦气。”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你们说姚家有好苗子，老朽信。但你们也得问问，那些娃娃的爹娘肯不肯让他们学？学了老朽这门道法，鳏寡孤独残，总得沾一样。你们愿让自家孙子沾吗？日后娶不上媳妇、生不出娃、短命早夭，谁来负责？”
院子里沉默了下来。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五弊三缺的传闻他们早就听说过，以前只当是姚老四夸大其词，可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便犯起了嘀咕。让他们把自家子孙送来学道？万一真沾上了鳏寡孤独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姚二郎在人群后面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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