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鹿说得理直气壮。
她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神里带着那种让他心软的倔强。
纪黎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湿湿的,在干燥的暖气房里格外清晰。
“那你这辈子都别离开暖气片,不然你会冻死的。”
“不离开,死也不离开。”
第十一年的春天,林见鹿接了一个话剧,是契诃夫的,《樱桃园》。
她要演柳苞芙,那个把家族庄园挥霍殆尽、最后失去一切的女人。
这个角色比她演过的任何一个都难。
因为柳苞芙不是受害者,不是幸存者,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无法面对现实的人。
林见鹿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研究这个角色,读了契诃夫所有的剧本,读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理论。
还去俄罗斯待了三个星期,在莫斯科艺术剧院看了四场《樱桃园》。
每一场都是不同的演员演柳苞芙。
纪黎宴陪她去的莫斯科,两个人住在红场旁边的一家酒店里。
窗户正对着圣瓦西里大教堂,那些洋葱头一样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莫斯科的三月还很冷,零下十几度。
林见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在街上,呼出的热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他们去了契诃夫的故居。
一栋两层楼的小房子。
在莫斯科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口挂着一块铜牌。
上面用俄语写着“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曾在此居住”。
林见鹿站在契诃夫的书房里,看着那张小小的书桌,桌上放着一支羽毛笔和一副圆框眼镜。
她忽然开口对纪黎宴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契诃夫写《樱桃园》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他写的是一部喜剧,不是悲剧。”
“人生就是这样,在最绝望的时候还要笑,因为你一哭,就输了。”
纪黎宴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手套里还是凉的。
可她没有抽回去。
就那么让他握着。
在契诃夫的书房里,在一百多年前的空气中。
《樱桃园》在北京人艺的首演定在十一月,深秋。
首演那天晚上,林见鹿站在舞台侧面等着上场。
她演了十年的戏,拿了好几个影后,可每次上台前还是会紧张。
纪黎宴坐在观众席第三排,跟以前每次一样,这里视觉感受最好。
旁边坐着纪母和林母,两个老太太像两个等着看大戏的孩子。
灯光暗下来,场铃响了,林见鹿走上舞台。
她穿着柳苞芙的裙子,一袭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站在舞台中央,看着那个被布置成樱桃园的布景。
白色的樱桃花开满了整个舞台,花瓣从头顶上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柳苞芙的笑。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
是明知道一切都要完蛋了,可还是要笑着把最后一场舞跳完的笑。
三个小时的演出,林见鹿没有一刻松懈。
她在舞台上哭,在舞台上笑,在舞台上跟樱桃园告别,在舞台上跟过去的一切告别。
最后一场戏,柳苞芙站在樱桃园里,工人们在砍树,斧头砍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平静,从平静变成了释然,又像是在那一瞬间看透了很多事。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观众席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喊“柳苞芙”,有人在哭。
林见鹿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看着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看着那些擦眼泪的人,看着那个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男人。
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只有他看得见。
他也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也很小,可她知道那是他在说。
“你做到了。”
《樱桃园》连演了二十场,场场爆满。
林见鹿在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
她没有卸妆,没有换衣服,就那么坐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穿着柳苞芙裙子的自己。
门被敲了三下,她说了声“进来”,门开了,纪黎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红得热烈,红得像火。
“怎么还不卸妆?大家都走了,就剩你一个了。”
他把花放在化妆台上,从柜子里拿出卸妆棉和卸妆水,拧开瓶盖,把卸妆棉浸湿了递给她。
林见鹿接过卸妆棉,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她先把假睫毛摘掉,再把眼线擦掉,再把眼影擦掉,最后把粉底擦掉。
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地变回林见鹿。
“你说我老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她卸完了妆,把用过的卸妆棉扔进垃圾桶里,转过身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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