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外的客人像奔赴盛宴的归鸟，一波接一波陆续涌入店内，原本稀疏冷清、只有一两桌客人的厅堂，转眼间人声鼎沸、座无虚席，热闹得如同烧开的沸水，暖意裹挟着烟火气漫遍每个角落。
并不是每一桌食客，都会点白苏后厨现烹的招牌佳肴，不少人只是三五好友小聚，只点几壶清香回甘的好茶，或是店里提前精工制作的软糯点心，慢悠悠闲谈小坐。
待到几桌豪客点下满满一桌生猛海鲜，白苏掌勺烹制的鲜香便像长了轻盈的翅膀，丝丝缕缕飘向了远方、弥漫在庭院回旋。
餐桌上一碟碟海鲜摆盘精致考究，色泽鲜亮诱人，宛如一件件摆盘精妙的珍馐艺术品。旁边只品茶食点心的客人鼻尖萦绕浓郁鲜味，目光死死黏在诱人的菜品上，口中的津液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地往下淌，眼底满是艳羡与馋意。
众人耐不住心底的馋虫翻涌，纷纷围到林萱梓身边软磨硬泡，恳切劝说她也点上一盘尝尝滋味。可林萱梓心里门儿清，深知每一道硬菜都是实打实白花花的银子，心疼得心口像被轻轻揪起，强压下舌尖的渴望，忍着遗憾一遍遍委婉拒绝。
大厅生意火爆，点餐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一张张订单如同漫天纷飞的雪花，接连不断送往后厨，整齐贴在那块造型别致的专属接单板上。不过片刻功夫，整块板子就被密密麻麻的单据贴得满满当当，红火兴隆的生意扑面而来，后厨的忙碌也愈发浓烈。
张伟煦低头凝望着眼前那一堆生蚝，起初看着体量不大，心里还暗自觉得轻松，真上手才后知后觉懊恼不已 —— 自己着实低估了这小小的生蚝有多磨人。
他素来没碰过重体力活，撬蚝刀反复发力、撬动壳缝，手腕一阵阵发酸发麻，粗糙坚硬的蚝壳边缘不停硌着指尖，细微的刺痛混着酸胀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每费劲撬开一只，胳膊就沉重几分，疲惫一点点从四肢往心口涌，心底忍不住连连叫苦，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慢慢抽干，累得几乎快要撑不住。
厨房里氤氲的鲜香小精灵肆意乱窜，丝丝缕缕钻进鼻尖，霸道又诱人，勾得他腹中饥肠翻江倒海，馋意挠得心尖发痒、燥热难耐。
一边是虎口发酸、指尖刺痛的身体煎熬，一边是近在咫尺、香气缠人的极致诱惑，双重折磨死死裹着他，馋不能咽、累不能歇，只能死死按捺心底的躁动。
他咬着牙硬扛，耐着性子一遍遍重复撬壳的动作，心里一遍遍默念坚持，盼着赶紧干完手头的活，能喘口气、歇一歇紧绷的身子。
好不容易咬牙清空面前一小堆生蚝，浑身紧绷的神经刚松懈一瞬，还没来得及舒展酸痛的筋骨，转头就撞见接踵而至的更棘手任务。
望着眼前触手可及、鲜嫩诱人却注定一口都品尝不到的佳肴，一股无奈、憋屈又委屈的失落感瞬间涌上心头。疲惫、煎熬、可望而不可即的惆怅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张伟煦心底，只觉得万般难熬，满心都是说不出的苦涩。
一道亮眼的光忽然闯进视野被满身疲惫、馋人香气双重折磨，熬得身心俱疲、满心委屈之际的张伟煦 —— 那个他期盼了许久的人，身披细碎光晕，赫然出现在他眼底。
一瞬间，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张伟煦鼻尖发酸，几乎要当场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太好了，兄弟，你总算来了！
没人知晓这份煎熬有多难熬，后厨景致再好，孤身一人守着一堆生蚝，没人搭手、没人说话，像被遗忘在角落，爹不疼娘不爱，半点多余心思不敢有，只能被枯燥繁重的活计死死困住、任由劳作摆布。如今他来了，终于有个人能肆无忌惮倾诉、唠嗑，卸下满身紧绷了。
压下翻涌的情绪，张伟煦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调侃：“你不是说一会儿就到？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潘一鸣快步走上前，满脸歉意：“抱歉抱歉，工地上临时出了点急事，耽搁了一阵子，辛苦你了啊。”
“多大点事，也就撬了一堆生蚝，端了几趟菜而已。” 张伟煦轻描淡写开口，字句里却藏着藏不住的吐槽与暗讽，把一肚子累意都揉进了话里。
潘一鸣心领神会，伸手熟稔地揽住他的肩膀，拉着人走到僻静角落，压低声音打趣：“怎么样？趁这会儿功夫，有没有跟萱梓更进一步？”
张伟煦刚要张口回话，话音还没落地，就被赶来的林萱梓逮了个正着。
林萱梓眉眼带着嗔怪，快步上前数落：“眼下后厨忙得脚不沾地，一鸣你回来不搭把手就算了，还专门来打扰伟煦，想干什么呢？”
“这不刚到，先跟兄弟打声招呼嘛。” 潘一鸣笑着打圆场，悄悄拍了拍张伟煦的后背，飞快递了个暧昧的眼色，用口型悄声道：她这么护着你，分明很在意，进展可以啊！
张伟煦推着沉甸甸的送餐车，目光落在潘一鸣远去、轻快欢快的背影上，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
他暗自感慨潘一鸣真是有福气，能得白苏倾心相待 —— 那姑娘容貌端庄、气度大方，出得厅堂落落大方，入得厨房巧手能干，样样都挑不出毛病。
林萱梓其实也十分优秀，可人下意识拿来和优秀的人对比，便觉综合的气质、处事能力，终究还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并非容貌逊色，而是那份从容干练的综合底蕴，截然不同。
晚风掠过后厨檐角，他抬眼望向夜空。今夜的月亮残缺得厉害，细细看去，弯弯瘦瘦的模样，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是月，倒像一截被人随手丢弃的狗牙，孤零零悬在高空，清冷又单薄。
望着这狗牙似的残月，过往思绪忽然翻涌上来。
张伟煦恍惚想起从小到大，母亲一遍遍给他添置的狗牙项链：丢了一条，母亲便再寻一条补上，总说狗牙能辟邪驱祟、护佑平安康健。就这样一条又一条伴着他长大，直到十八岁那年，最后一条不慎弄丢，母亲便再也没有给他添置过，那些被狗牙守护的年少时光，也悄然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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