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跑出去后，山本中佐独自站在指挥部里，看着手中那份电报，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煤油灯，灯火在风中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山本正雄，今年四十三岁。战前，他在仙台市经营着一家颇有名气的味噌酱料铺——“山本味噌”。
仙台是日本东北地区的中心城市，味噌酱料是当地的特产，几乎家家户户都要用到。
山本家的味噌铺子从他祖父那一代就开始经营，传到他已经第三代了。店铺不大，但口碑很好，附近几条街的居民都是他家的老主顾。
他的妻子叫绫乃，是一个温柔能干的女人，每天早起晚睡，帮他打理店铺的生意。他们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和一个十四岁的女儿，儿子正在读高中，成绩不错，将来打算考东北帝国大学。
日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幸福。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他本该在仙台的店里，每天早晨打开店门，迎接那些熟络的老顾客，笑着打招呼：“今儿个要点什么？新到的赤味噌，味道醇厚，给您来一斤？”
但这一切，在四个月前的一个下午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他正在店里给客人打包味噌，门外突然停了一辆军车，两个宪兵走了进来。他们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就直接把一张征召令拍在了柜台上。
“山本正雄，预备役陆军中佐。奉军部命令，限你在二十四小时内到仙台联队区司令部报到。逾期不到，以逃兵论处。”
山本正雄放下手中的味噌勺子，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征召令，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当了十多年兵，从少尉熬到中佐，退役已经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用碰枪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在味噌铺子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但他错了。
当天晚上，绫乃哭着问他：“你不是已经退役了吗？你已经当了十多年的兵了，军部怎么还不放过你？”
山本正雄无言以对。他无法告诉妻子，军部之所以征召他，是因为现役的军官已经不够用了。
从1937年到现在，阵亡的军官太多了，多到军部不得不把像他这样退役多年的预备役军官重新拉回来填补空缺。
他更无法告诉妻子，他这一去，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告别了妻子，亲吻了一对儿女的额头，登上了开往码头的卡车。
车子开出那条熟悉的街道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绫乃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的一角，泪流满面。
来到中国后，山本正雄一直在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按理说，他已经当了十多年的兵，不是那些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应该能够很好地适应战场生活。
但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总会浮现出绫乃那双明亮的眼睛，儿子埋头读书的样子，女儿扎着蝴蝶结的发辫，还有那间飘着味噌香气的铺子。
“该死的军部，该死的战争。”他经常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按照日军当时的征兵规定，预备役军官的征召期限通常为一年，一年期满后可以申请退役。
山本正雄原本打算，只要熬过这一年，他就回仙台去，再也不碰枪了。他不想再效忠什么天皇了，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味噌铺子里，每天早晨打开店门，迎接那些熟悉的老顾客。
可是现在，冈村宁次派了督战队过来。这摆明了只给他两条路走——要么打赢，要么战死。
没有第三条路。
他坐在破旧的木桌前，双手撑着额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不是怕死，他只是不想死在这个陌生的国家，死在一条不知名的河流旁边，死在一群他根本不仇恨的人手里，他只想回家。
门外传来脚步声。山本正雄抬起头，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强迫自己恢复了那张面无表的脸。
几分钟后，小林大尉、佐佐木大尉和渡边大尉三人齐聚在指挥部里。四个人围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坐下，桌上摊着那份电报。煤油灯的光在秋风中摇曳，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山本中佐把电报的内容简要地告诉了三位中队长。他说完后，屋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最后还是小林大尉率先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懑：“大队长阁下，不是我们不想打，是实在打不过啊！支那人的火力您也看到了，他们的炮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我们的工事根本扛不住。士兵们都是些退役多年的老头子了，很多人连枪都端不稳，怎么跟人家打？”
佐佐木大尉点了点头，接口道：“小林君说得对。支那人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我们的机枪打在上面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士兵们不是不想抵抗，是实在没办法抵抗啊。”
渡边大尉是三个人中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没有经历激烈战斗就撤下来的。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队长阁下，师团长的命令很明确了，不准再后退。那我们……就只能死守了。”
“死守？”小林大尉冷笑了一声，“拿什么守？就靠我们这几百个连枪都端不稳的老头子？还是靠你渡边君那些完好无损的重机枪？”
“够了。”山本中佐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争吵。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你们吵架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位中队长的脸，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注意看，师团长在电报里特意提到，冈村司令官已经派了督战队过来。这些人，现在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连呼吸都被冻结了的安静。
在日军中，督战队的历史由来已久。早在日俄战争时期，日军就建立了专门的督战制度，用以督促士兵在战场上死战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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