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必须放在洞外,用湿草和湿毡滤掉火星,只准送烟,不准见火。”
“另外找水。东库若存着精硝,绝不能让火星进去。”
宇文宁补了一句。
“让人喊话,放下兵器者免死。火药匠多半是被掳来的,不要混杀。”
命令传入洞中。
张三带人在洞外燃起炭堆,再覆上湿草和湿毡,将冷烟压进通风缝。
第三道铁门后很快响起咳嗽和叫骂。
“开门!”
“姓陶的,你想把大家全熏死?”
“不能开!开了都得砍头!”
“你收过银子,我们没收!”
争执持续不到半刻,铁门后便传来搏斗声。
紧接着,门闩被人拉开。
十几个灰头土脸的工匠跪着爬出来,双手高举。
最后两人还拖着一个腹部中刀的中年男子。
“军爷,我们是登州船厂的匠户!”
“前年有人说给五两安家银,带我们来修水车。到了沙州就被关进洞里造火雷。”
雷豹问道:“谁管这里?”
一名老匠人指向地上的伤者。
“他叫陶保,管火药和银账。”
陶保捂着伤口,脸上全是烟灰。
“账已经烧了。”
雷豹抬脚踩住他的手。
“老子还没问,你就急着讲账?”
陶保疼得浑身抽动。
“真烧了!”
洞内战斗结束后,沈十六才下马进入洞腹。
他走得不快,右手始终压着刀柄。
亲卫跟在身后,没有上前搀扶。
东库门前堆着十几口木箱。
最里面的石案上摆着一只烧过的铜盆,纸张已经化成黑灰。
旁边放着四枚兵部路引、十几方官印,还有三册尚未来得及烧掉的匠籍。
宇文宁取出随身携带的王德案抚恤抄册,与三册匠籍逐页核对。
七个名字,一字不差。
沈十六用刀鞘点了点匠籍。
“这七个人去年已经死在登州海战的抚恤册上。”
“妻儿领过烧埋银,人却被送到沙州造火药。”
老匠人怔住了。
宇文宁翻到匠籍末页。
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工钱。
死人每月照领三两。
真正干活的人,只有一口饭。
雷豹气得笑了。
“先把活人报成战死,从朝廷领一笔抚恤。”
“再借死人名字领工钱,把活人关在地下白干。”
“同一条命,竟能让他们吃两遍。”
陶保突然朝铜盆扑去。
张三从侧面伸腿,将他绊翻。
陶保倒地时,袖中掉出半块白玉扇骨。
扇骨内侧刻着一只水鸟。
另一面只有四个小字。
春水不渡。
宇文宁握住扇骨,与沈十六交换了一个眼神。
“封库。”
沈十六声音冷硬。
“陶保连夜单独审。”
“把匠籍、账目和扇骨装入铁匣,八百里加急送京。”
那名老匠人却突然拽住雷豹衣摆。
“军爷,东库下面还有人。”
“我们每夜都能听见孩子哭。”
雷豹俯身扒开铜盆下的灰。
一块刻着双鱼纹的石板露出边角。
宇文宁蹲下擦去石板边缘的灰。
扇骨上的水鸟是江左私记,石板上的双鱼却是宗室旧纹。
两种印记被埋在同一座兵站里,说明江左人只是出钱者,真正负责调人造册的手,来自京城宗室。
石板缝里卡着半截染硝的红绳。
咚。
咚。
咚。
停了片刻,下面又传来两声敲击。
沈十六走到石板前,低头听完第二遍。
“不是哭。”
“下面的人在传讯。”
石板被铁钩缓缓吊起,一股药臭冲出。
黑暗里,十几只细瘦的手同时抓住铁栏。
最里面那个孩子抬起脸,额头竟烙着一个‘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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