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的争吵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林暖和顾承宇的心头。那声“那我宁愿不成功”，那句“我今天就想要你们在家”，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把他们从一场宏大的“拯救世界梦里”猛然打回了现实。
第二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客厅里一片安静。但空气里的那股紧绷感，却并未随夜色消散。
顾承宇坐在书桌前，眼前是平板电脑上投资银行的会议邀请函，一个足以巩固他在资本圈地位的重要饭局。他盯着那个邀请函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手指划过屏幕，没有犹豫，直接发送了一条“临时有私事，无法出席”的短信。
就在这时，林暖也从她的工作室走了出来，正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知名媒体的记者，正在约她进行一场关于“听证会”前独家解读的深度采访。她看了一眼时间，又转头望了望儿子紧闭的房门，最终，她按下了电话，对那头说：
“王记者，实在抱歉，今晚我状态不太好，咱们改成电话沟通吧，十分钟的。”
胶着的“战前”时间，第一次，被他们主动地、从各自的战场上撤了下来。
晚上六点，整个家前所未有的安静。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没有突如其来的会议。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而他们家的小小厨房里，开始亮起一盏温暖的灯。
小小的备菜台，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拥挤过。
三个人，几乎把整个人都凑了上去。小小的空间里，充满了洗菜盆里哗哗的水声、蔬菜被切断的“笃笃”声，还有细微的交谈。
林暖是总指挥，她在一旁做着最后的酱料调味。孩子负责洗菜，他特别认真，把每一片青菜的叶子都搓得干干净净，然后踮着脚，学着林暖的样子，用手指蘸了点碗沿的汤汁，放进嘴里尝了尝，砸吧砸吧嘴，小声说：“好像淡了一点点。”
顾承宇则负责最考验刀工的切肉。他没有穿平时那身笔挺的西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毛衣，显得有些局促。他的手腕不太灵活，切出来的肉块大小不一，有的甚至“相貌”惨烈。
“切这么大，晚上要被你呛到了。”林暖走过来，没好气地从他手里接过刀，三下五除二，将那块肉改成了大小均匀的薄片。她瞥了他一眼，故意调侃着，“你这刀工，要是去我的后厨，第一天就得被辞退。”
“哼，”顾承宇嘴上不服气，却主动把位置让开，顺势挽起袖子，去洗菜盆旁边帮忙沥水，“我这叫战略转移，技术核心岗位不在这个备菜台。”
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笨拙的温柔。
孩子的嘴角，第一次在一整天后，微微向上翘了一下。厨房里，那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气氛，仿佛在这拥挤的、热气腾腾的备菜台里，一点点被融化、被烘干。
炉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屋子。这是林暖最拿手的、无需过多看顾的老火汤。
当锅里的汤开始咕涌起来，咕泡泡一个接着一个冲破表面时，顾承宇放下了手里的活，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凳子上的儿子齐平。
他的表情无比认真，没有一点平日的商业谈判或者分析数据时的锋利。
“小ka，”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来聊一聊，昨晚爸爸妈妈那些电话里的‘事情’，好吗？”
孩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暖一眼，点了点头。
“用你能听得懂的好吗？”顾承宇继续说，“是这样，有家公司，他们造了一台超级聪明的机器。这台机器，很多人都在用，觉得它很方便。但爸爸妈妈发现，这台机器在帮别人处理‘难过’这种东西的时候，有时候会出错。”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比如，一个人只是有点累，机器会判定他‘快不行了’，然后给他吃很猛的药。或者，可怜的人要花很多很多钱才能用机器的‘好心’。”
“爸爸妈妈觉得，这样做太危险了，也不公平。”林暖走过来，接上话，“所以，我们要去一个叫‘听证会’的地方，跟很多有权的大人说说：‘我们觉得这样不对，应该改一改。’”
汤的咕嘟声，是此刻最好的背景音。
孩子听完，没有插话，只是小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用力消化这个复杂的“故事”。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问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如果你们输了，是不是会有很多人，就再也吃不上一口热汤，变得更惨了？”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精准得让林暖和顾承宇都愣了一下。
他们内心的英雄主义和对未来的宏大愿景，在这一刻被孩子的视角拉回了最质朴的层面。
林暖深吸一口气，她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没有说“我们一定赢”，也没有用任何戏剧化的方式来渲染这场战斗的重要性。
她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坦诚：
“不会一下子就变得很惨，。但是……那些没有被机器‘救’到的人，或者被机器‘害’到的人，他们以后要找到一口热乎乎的、能说说话的汤，会变得更难，要走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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