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刻,日头渐高,将青云城镀上一层晃眼的金边。城主府西侧,高墙投下大片阴影,隔开了府内的喧嚣与墙外的市井。西角门,运送菜蔬、杂物的小门,此刻正是守卫换岗的间隙。两名刚下岗的护卫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走向不远处的值房。新来的两名护卫尚未完全进入状态,懒散地靠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目光扫过门外零散等候的菜贩和杂役,带着居高临下的不耐。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菜叶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混杂着远处飘来的、宴会筹备的隐约乐声与香气。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墙外是底层劳作的艰辛,墙内是即将上演的、关乎无数人命运算计。
陈末混在等候入府的杂役人群中,穿着一身浆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脖颈抹着深色药泥,遮掩了原本的肤色与棱角,微微佝偻着背,眼神麻木,与周围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苦力别无二致。他收敛了所有气息,混沌真元内蕴如深潭,连心跳都控制在一种近乎休眠的缓慢节奏。唯有灵觉如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蔓延开,精准地捕捉着方圆百丈内的每一丝动静:护卫略显松懈的心跳、菜贩讨价还价的低语、远处街角暗桩若有若无的窥探、以及……角门旁那间小屋里,王痦子略带焦躁的踱步声。
时机将至。
他看似随意地挪动脚步,挤到人群前方,在一个护卫转身驱赶挡路菜贩的刹那,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缕细若游丝、带着特定精神波动的混沌刀意,如同被风吹起的尘埃,精准地没入那小屋的窗户缝隙。
屋内,正因“临时缺人手”而烦躁的王痦子,浑身一僵,眼神瞬间恍惚,随即猛地站起,推开屋门,冲着门外嚷嚷:“妈的!后厨催命呢!还缺两个搬酒坛的!就你,还有你!”他手指胡乱点向人群中两个看起来还算壮实的,其中一个,正是陈末。
一切都顺理成章。守卫瞥了一眼,见是王痦子这老油条叫的人,又见陈末二人一副老实巴交的穷酸样,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快点!别挡道!”
陈末低着头,扯了扯身边另一个被点中、有些发懵的年轻杂役,混在一批运送食材的车队后,步履蹒跚地通过了西角门。踏入府内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而下。并非物理上的,而是阵法与无数暗桩气息交织形成的力场,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让人心生压抑。
他立刻将气息收敛得更深,模仿着身边杂役的惶恐与好奇,眼角的余光却如最精密的尺,飞速丈量着周围环境:高墙、甬道、岗哨位置、阵法节点的微弱能量波动……一切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与他昨夜探查、老钱信息、木十七提示相互印证,迅速在脑中构建出一幅立体的城主府西苑地图。
路线并非直通宴会核心区域,而是绕行偏僻的杂役通道,穿过弥漫着油烟与食材气味的后厨院落。沿途,明哨暗桩林立,一道道或凌厉、或阴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这支杂役队伍。陈末如同最老练的潜行者,每一步都落在视线死角,每一次呼吸都与环境噪音同步,甚至能预判守卫目光扫来的节奏,提前微调姿态,完美融入环境。他感应到至少三道强大的神识扫过队伍,其中一道阴寒刺骨,带着法则威压,如同冰锥般试图刺探每个人的底细——是那位“上使”的神念!
陈末心脏微微收缩,混沌刀魂核心那点“逆”之黑光悄然流转,在识海外布下一层极其微妙的、模拟底层杂役浑浊神魂波动的伪装。那阴寒神念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一丝极淡的、与周围麻木灵魂格格不入的“平静”,但仔细探查,却又是一片混沌模糊,与那些被生活重压磨平了棱角的苦力并无二致。神念最终掠过,继续扫向他人。
险之又险!陈末后背渗出细微冷汗。元婴级的神念探查,果然恐怖!
带领他们的王痦子,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为何点中这两人,只是骂骂咧咧地催促着,将陈末二人带到一处堆满酒坛的偏僻库房。“赶紧搬!搬到宴会厅外廊下!手脚麻利点!摔了一坛,卖了你们都赔不起!” 说完,便自顾自躲到阴凉处打盹去了。
库房阴暗,酒气熏人。另一个年轻杂役紧张地开始搬酒。陈末也搬起一坛,动作看似笨拙,实则稳如磐石。他的目光,却透过库房破旧的窗户,望向远处那座被重重阵法光华笼罩、隐隐传来丝竹之声的华丽殿宇——宴会厅“锦绣阁”。那里,就是他今日的目标。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此时接近,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在等,等宴会开始,等宾客齐聚,等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最高点的那一刻。也需要最后确认一些细节。
他将酒坛搬到指定位置——宴会厅外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角落。这里已是内府区域,守卫更加森严,但往来穿梭的侍女、仆役也多了起来,反而提供了更好的掩护。他借着摆放酒坛的时机,灵觉如同最纤细的触须,悄然延伸。
他“听”到侍女们低声议论着哪位大人已经到了,哪位仙子今日光彩照人;“看”到管事匆忙调度,确保宴席万无一失;“感”到宴会厅内,一道道或强或弱的气息正在汇聚,其中几道,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格外醒目——城主赵北澜沉稳如山的气息;几大宗门代表或炽热、或飘渺的气息;还有那道最为阴寒、如同毒蛇般盘踞在主位之侧的“上使”气息!
所有信息汇聚,拼图渐趋完整。时机、地点、人物……一切,都已就位。
他退回库房阴影处,如同蛰伏的猎豹,闭上双眼,并非休息,而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完美的巅峰。混沌刀魂在识海中发出低沉嗡鸣,那式“逆规则·断途”的奥义在心间流转、推演。怀中的血书副本,如同烙铁般滚烫。
接下来,只需等待那最关键的时刻,将那把足以焚尽一切的“真相之火”,投入这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藏无尽黑暗的盛宴中心!
午时将至,宴会将启。风暴眼,已然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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