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可以两次踏入命运的河流。
向上穿过的时候，以利沙突然明悟了这一句话的真正含义。
有什么东西在被剥离，起初只是很难被发现的一点点，随着他逐渐向上攀升，那种失去之后，空落落的感觉越发清晰。
最先失去的是身体，血肉、骨骼、人类跳动的心脏，命运用它最精妙的手法剥离了尘世赋予以利沙的东西，而他并不感到疼痛。
然后是记忆，以利沙首先忘掉了那些令他感到快乐的事情：冬天被放在门前的红薯、干柴，村人亲切的面孔，美丽的月亮和萤火，都被白茫茫的雾气掩盖。
痛苦的记忆也在消失，被疏远的迷茫、被注视的不安，通通和其他东西一样，沉甸甸地被压在了河水不见天日的深处。
以利沙突然在中途停住了脚步……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向上走，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记忆是灵魂的一部分，记忆被剥离的时候，灵魂也消失了一大半。
于是以利沙站在命运的中途茫然。
他突然忘记了一切，又发现自己自己此刻看不见、听不到——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眼睛和耳朵，所有的躯体都溶解在了前面的旅途中。
他要往哪里去？
他要去做什么？
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
这又是哪里？
震耳欲聋的龙吟从不远处传来，以利沙却已经听不到了。
神灵低头看了一眼，把创世之书从上面丢了下去，丢到了以利沙的脚边。
创世之书晕头转向地努力爬起来，它整本书已经被水打湿了——水可是一本书的劲敌，会把它们变得软塌塌的。
“以利沙？”
创世之书扯着嗓子大喊，然后惊悚地发现以利沙什么都听不到，连灵魂都只剩下了一点点。
“哦我的上帝，这可怎么办？”
被水泡得软塌塌的创世之书费劲地把自己塞到了以利沙怀里，明白这个时候神已经指望不上了，只能靠它自己书想办法。
……
以利沙懵懂地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不应该停留，不管怎么样，向前再走一点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想，再向前一点吧。
创世之书差点喜极而泣，以为以利沙听到了自己的话，结果发现根本没有。
以利沙只是非常单纯地向前走而已。
创世之书愁的开始掉页：“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以利沙觉得自己站在一片雪地之中，无边的白雪包围着他，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柔软的雪，几乎将他掩埋。
不对，不对。
他要找什么，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嘶吼的声音在他脑海中闪电一样出现，又立即消失。
……
龙？
谁是龙？
以利沙迷茫地站在那里，想不清楚龙在哪里。
雪好像更大了。
不对，不可以，要继续向前才行。
于是他继续向前。
一步一步，每向前一点，就要被剥走什么东西，以利沙已经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了，他只想往前走。
有谁在前面等着他。
当命运发现它已经无法再从他身上取走什么的时候，命运却惊讶地发现，它从以利沙身上拿走的东西，又在这一刻全部回到了他身上。
这是为什么呢？
以利沙捧起字迹洇晕的创世之书，问：
“你可以给我带路吗？”
创世之书僵硬地躺在他手上，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连上帝都无法从命运的手中带回路西菲尔。
以利沙却做到了，他重新得到了自己的一切。
以利沙笑起来：“因为……我本就一无所有。”
他从不认为自己拥有什么，自然不害怕失去。
当全部失去之后，自然会重新得到，我已一无所有，我已一无所有，于是新的一切都是得到，都是失而复得。
“怎么会？！”
创世之书激动反驳，“你才不是一无所有呢。”
以利沙：“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所有的东西都是它们自己的。”
“好了，我要去找路西法了。”
他躺在愤怒之河的时候，希望有谁可以把他从河里带出来。
那么，路西法也会这么想的吧？
渴望被拯救是一种天性。
无论是谁，都会想在困难的时候被拉一把。
一片雪地里，突兀地出现了一团深黑。
黑色的影子站在树下，像是一条龙，也像一个堕天使。
“路西法？”
那个黑色的影子并没有反应。
以利沙一步步靠近，整个人几乎陷在了雪地里，冻得通红——这并不是真实存在的雪，却比真正的雪地更冰冷。
“路西法。”
他靠近，然后看到了无边的、绝望的黑暗。
“路西法。”
以利沙抓住了他的手，冰冷又刺骨，狂暴的嘶吼声炸在他耳边，以利沙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流出来，但是他并不在意。
他只是非常温和地问：
“你还冷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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