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来的。
星蚀能量被大气稀释后凝结成的蓝色水珠，落在皮肤上像被细针扎。
顾星把棚屋的破门板抵在窗口，转身时，阿苦正蜷缩在角落里发抖。
他醒了，但眼神还没聚焦，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蛇纹熊“齿轮”趴在他胸口，缺了两根趾头的前爪死死扣着他的衣襟。
顾星走过去，把半块能量方块掰碎了喂给齿轮，小家伙叼着一块，转身用鼻子顶开阿苦的嘴唇。
“……星哥？”阿苦终于开口。
顾星没应。
他把阿苦扶起来，靠在墙边，从自己那份白菜汤里匀出半碗递过去。
汤早就凉了，表面凝了层薄油，但阿苦接过去时手抖得几乎洒光。
他低头猛灌，滚烫的泪水掉进碗里。
棚屋外传来老夫子的咳嗽声，阿春挺着肚子，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拧了毛巾给阿苦擦脸。
她的围裙上还沾着昨夜的油渍，手指粗糙得像树皮，动作却轻得像在碰瓷器。
“醒了就好。”她说，“活着，就还能吃口热饭。”
这话比任何安慰都狠。阿苦的眼泪彻底决堤，他死死攥着碗沿：“星哥，还能见到你真好。”
“闭嘴。”顾星的声音不带温度，“喝你的汤。”
他转身走到门口，远处，日出街的尽头，清洁队的白袍人正拖着平板车走过，车上堆满了昨夜的“资源”——两个试图逃跑的见习成员，还有他们半死不活的宝可梦。
老夫子蹲在门槛上抽烟，蓝烟混进雨雾里。
“工会来指令了。”他没回头，烟斗指向雨幕深处，“明早五点，蚀浆管道。这次死的是正式成员，‘岩蛇’小队和他们的宝可梦。”
岩蛇小队，D级资深训练家组成的精锐，专门处理高危泄漏。他们死了，意味着事态失控。
顾星没说话。
他看着雨水中那个抱着蛇纹熊的少年，想起齿轮广场上小桃子僵硬的身体，想起铁砧胸口的晶体心脏。
“去吗？”老夫子问。
“去。”顾星把生存刀插回小腿，“但我要带阿苦。”
老夫子霍然转头，独眼瞪得像要裂了：“你疯了？他刚捡回条命！”
“所以他得学着怎么不丢命。”顾星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像淬火的刀，“否则下次，没人会救他。”
阿春听到这话，手里的盆“咣当”落地。她冲过来想说什么，却被老夫人拉住。老头子的手像铁钳，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让他去。”老夫子说，“在这世道下，靠别人施舍的命，活不下去的。”
他看向顾星，独眼里的光复杂得像蚀浆河：“小子，你知道带个拖油瓶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顾星弯腰，把阿苦那枚清道夫工会的见习徽章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塞进他手心，“意味着他得自己站起来。”
阿苦攥着徽章，金属边缘割破掌心。他抬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星哥，我……”
“你能靠自己获得这枚徽章说明你这段时间已经很努力了，明天五点。”顾星打断他，“起不来，就自己滚回灰港。”
雨下得更大了。
β-03的火焰在雨幕里烧出一个直径三米的真空圈，雨水砸在火焰上，瞬间汽化，发出“嗤嗤”的哀鸣。
顾星走回棚屋，阿春已经盛了第二碗汤，热气混着腐臭的空气，有种荒诞的温馨。
“星哥。”大娃坐在角落，抱着老尾立，“你也会死吗？”
顾星喝汤的动作顿住。
他抬眼，看见两个孩子懵懂又恐惧的眼神。他们见过太多死亡，见过清洁队拖走他们的玩伴，见过蚀浆里浮起的尸体。
死亡对他们而言，不是终点，是日常。
“会。”他说，“所有人都会。”
他把碗放下，走到孩子们面前，蹲下。β-03的火焰在他身后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死之前，得把该做的事做完。”他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比如，让你们能活得久一点。”
大娃二妞听不懂，但他们看见了顾星眼里的光。
那不是星蚀的钴蓝，也不是联盟的金色，是一种更执拗、更原始的东西——就像深坑里那些不肯熄灭的无名火。
夜深了。阿苦缩在墙角，齿轮抱着他的脚踝。顾星靠在门边，听老夫子和阿春小声说话。
【寿命剩余：152天】
顾星没睡。他看着β-03的火焰，脑海里回荡着铁砧最后那句话——“我只想要小岩活着。”
那只独角犀牛，被工会带走的“小岩”，现在在哪里？
他想起铁砧斗兽场里的那些培养舱，想起舱里漂浮的半人半宝可梦实验体。
工会需要原材料，而原材料，就是那些值钱的感染体。
小岩是值钱的。
所以铁砧只能放他们走，用十招的代价，换自己继续当工会的狗，换小岩能多活一天。
顾星闭上眼睛。
雨声里混着阿春压抑的抽泣，混着齿轮舔舐伤口的“吧唧”声，混着老夫子烟斗里火星燃烧的“哔剥”声。
第二天凌晨四点，阿苦准时醒了。
他站在顾星面前，腰上别着精灵球，手里攥着那枚见习徽章。蛇纹熊蹲在他肩头，缺了趾头的前爪死死扣着主人的头发。
“星哥，”他说，“我准备好了。”
顾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推开棚屋的门。
蚀浆雨还在下。
日出街的尽头，清洁队的平板车已经等在那里。白袍人掀开防毒面具，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灰鼠？”他问。
顾星点头。
“两个人？”白袍人瞥了眼阿苦，“规矩你知道，多一个人，多一分危险，死了我们不负责。”
“知道。”
平板车启动，驶向雨幕深处。
车上，阿苦小声问：“星哥，我们这次……”
“清理泄漏。”顾星打断他，“顺便，找个宝可梦的线索。”
“找谁？”
顾星没回答。他看着雨水在车窗上划出的蓝色痕迹，想起了铁砧说的“原材料”，想起了斗兽场里那些培养舱的编号。
他想要找的线索，是那个被总工会带走的“原材料”。
那只叫小岩的独角犀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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