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3月，北京的倒春寒依然料峭，但“向阳速递”的业务却热火朝天。
随着当当网和卓越网的订单大量涌入，作为财务总监兼大管家的林晓月，忙得像个陀螺。她不仅要管钱、管人，还要经常亲自跑出去跟大客户谈合同、对账。
3月15日，下午两点。
林晓月裹紧了身上的风衣，站在朝阳区一家大型出版社的楼下。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胃部隐隐作痛——为了赶这个会，她中午只啃了半个冷面包。
她今天是来跟这家出版社谈独家配送协议的。这对“向阳商城”的图书业务至关重要。
然而，对方的发行部主任似乎并不怎么重视这个年轻的民营物流公司。约好的两点，现在已经两点半了，前台小妹还是那句冷冰冰的“主任在开会，请稍等”。
林晓月没有抱怨，只是静静地站在大厅的角落里，翻看着手中的合同条款，时不时按一下胃部。
就在这时，一杯冒着热气的水，递到了她的面前。
“喝点热水吧，暖暖胃。”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林晓月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毛衣、戴着无框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正微笑着看着她。他大概三十出头，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眼神清澈而温和。
“谢谢。”林晓月有些意外，接过纸杯，温热的感觉透过手心传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是来找刘主任的吧？”男人问道。
“是。约了两点，但他好像很忙。”林晓月无奈地笑了笑。
“他确实忙，正在跟几个书商吵架呢。”男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我是这儿的编辑，叫苏文轩。刚才看你一直捂着胃，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老毛病了，没事。”林晓月喝了一口热水，感觉胃里暖和多了，“谢谢你的水，苏编辑。”
“不用客气。”苏文轩看了看表，“这样吧，我去帮你催一下。刘主任那人就是爱摆架子，其实心不坏。”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区。
没过五分钟，那个一直没露面的刘主任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哎呀，林总监！实在对不起！刚才太忙了，不知道您在外面等！快请进，快请进！”
林晓月有些诧异，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苏文轩站在走廊尽头，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谈判很顺利。刘主任一改之前的傲慢，不仅签了合同，还答应给“向阳商城”最优惠的折扣。
临走时，林晓月忍不住问了一句：“刘主任，刚才那位苏编辑……”
“哦，你说苏老师啊！”刘主任一脸敬畏，“他可是我们社的金牌策划，好几本畅销书都是他做出来的。而且……咳咳，他是社长的得意门生，说话比我管用多了。”
林晓月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不仅心细，还深藏不露。
一周后，“向阳商城”举办“春季读书月”活动。林晓月再次来到出版社，这次是来协调货源。
在会议室里，她又见到了苏文轩。
这一次，他是作为出版社的代表来参会的。
脱去了那天的随意，工作状态中的苏文轩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他专业、严谨，对图书市场的敏锐度极高。
“林总监，关于这次活动的选品，我有不同意见。”苏文轩推了推眼镜，指着林晓月带来的书单，“这几本虽然是名家之作，但太深奥，不适合现在的大学生群体。我建议换成这几本……”
他列出了一份新的书单，全是当下最热门的励志、职场和情感类书籍。
林晓月看着那份书单，眉头微皱：“可是苏老师，我们向阳商城的定位是精品书店，卖这些……会不会太俗了？”
“俗？”苏文轩笑了，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林总监，书是精神食粮，但首先它得是商品。大学生也是人，他们也有焦虑，有迷茫，需要实用的指导，而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先让他们愿意读，才能谈提升品位。”
他的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林晓月无法反驳。
接下来的讨论中，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林晓月坚持成本和利润，苏文轩坚持品质和读者体验。虽然立场不同，但林晓月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很享受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这个男人，不像大军那样粗犷，也不像向阳那样深沉。他就像一杯温开水，看似平淡，却能润物细无声地化解你的锋芒，让你心服口服。
会后，已经是晚上八点。
“林总监，赏脸一起吃个饭？”苏文轩收拾好文件，笑着发出邀请，“就当是庆祝我们达成共识，也算是……感谢你那天听了我的建议。”
林晓月本想拒绝，因为还有一堆报表要看。但看着苏文轩那双真诚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好。”
那顿饭吃得很简单，就在出版社附近的一家小馆子。
没有推杯换盏的应酬，只有两个成年人之间轻松的交谈。他们聊工作，聊北京的天气，聊各自的经历。
林晓月得知，苏文轩是京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毕业后一直在这个出版社工作，是个纯粹的读书人。而苏文轩也对林晓月这个独自南下闯荡、又为了弟弟毅然北上的“女强人”充满了敬佩。
“晓月，你很厉害。”苏文轩看着她，眼神温柔，“一个女人，撑起这么大一个摊子，不容易。”
这一句话，让一直以“铁娘子”示人的林晓月，心头猛地一颤。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夸她能干，夸她厉害，却很少有人对她说一句“不容易”。
那一刻，一种久违的、被人理解和呵护的感觉，悄然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但这种成年人之间基于尊重、欣赏和理解的淡淡情愫，却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地滋润着林晓月干涸已久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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