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幕 第4场]
雨敲在窗玻璃上已经快两个钟头了,淅淅沥沥的,没个停的时候。后半夜的屋子静得发空,只有台旧钟在墙角滴答地走,我坐在昏黄的台灯底下,指尖夹着烧到一半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桌面上也懒得去擦。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些旧人旧事,像翻一本卷了边的旧书,页角都磨毛了,还是忍不住一页页往回翻。
最先想起的是乘云粟。
说起来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他这人从来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一回他伸手碰了那层没人敢捅破的东西,碰了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谁都假装看不见的终极真相。我早料到会是这个下场——没人会认同他,没人会站在他那边,到最后,所有人都会对着他举起手,把他推到所有人的对面去。
年轻的时候我们都爱抬头看天。夏夜里躺在屋顶上,看着漫天星海铺得浩浩荡荡,总觉得这多元大千世界辽阔,总该有个去处,总该有个答案。那时候我们信信仰,信意志,信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想要的终点。我们把那些遥远的光当成指路的灯,以为循着光走,就能找到人生的结果。可走了半辈子才发现,失望才是这世间最寻常的事。一次又一次,满怀期待地出发,最后落得满身风尘地回头。
或许错的从来不是这世界,是我,是我们。是我们错误地估量了人心,也错误地期待了结局。总以为有人能站出来改变点什么,总以为凭着一股子意气就能掀动什么,到最后才明白,什么都改变不了。所有曾闪闪发光的理想,所有曾滚烫热烈的期盼,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慢慢陨落的梦罢了。风一吹,就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常想,人在走到尽头之前,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乘云粟最后那阵子,意识已经不大清楚了,嘴里总念叨着桃花。他说又梦见老家的桃树开花了,粉粉白白的,落得满院子都是。兄弟姐妹都在,爹娘也在,缸里盛着满满的米,架上晒着新做的衣,日子富足又安稳,连吹过院子的风都是暖的。他在梦里笑着跑,喊着我们的名字,声音亮得像少年时候。
可梦终究是梦。
现实里的他,早就被掏空了内里,一身的皮肉都耗干了,四肢扭曲地蜷着,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连体温都散得干干净净。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世人说的回光返照,说的临死前的幻境,大抵就是这样。人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总得找个最软、最暖的地方落脚,把这辈子最圆满的光景再过一遍,就像一个梦境中转站,停那么一会儿,然后就往更深的黑暗里去了。
老辈人常说,沉默是种美德,是刻在骨头里的箴言。这话我从前不大懂,这几年见的事多了,才算慢慢品出滋味来。乘云粟这一辈子,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不辩解,不叫嚷,认定的事就闷头去做。这一回也是这样,哪怕所有人都站在他对面,他也没多说一句废话。沉默箴言这四个字,他算是贯彻到底了,没让人失望,也没丢自己的脸。
前几年在工地上待过一段日子。日头最毒的时候,工头揣着账本站在阴凉地里,盯着底下干活的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下工的时候天擦黑,工地门口的路边摊坐满了人,总能看见一对对小情侣挤在一张小桌子前,头挨着头分一碗面,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捧着全世界的宝贝,醉在那点短暂的温柔里,连明天要吃什么苦都忘了。
那时候我靠在工地的砖墙上看着他们,心里堵得慌。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不想看着所有人都泡在虚假的安稳里醉生梦死,总想说点什么,喊醒一个是一个。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说什么呢?醒过来又能怎么样呢?这世间的真相,从来都比梦境难挨得多。
我们这一辈子,总说走过多少路,遇过多少人,有过多少惊心动魄的冒险,有过多少荡气回肠的旅途。说的时候眉飞色舞,听的人啧啧称奇,好像那些日子真的闪闪发光一样。可只有自己知道,剥开那层华丽光鲜的外表,底下藏着的全是丑陋与不堪,全是虚无与寂灭。那些风光的、热闹的、刻骨铭心的,大多是自己给自己编的戏,演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其实不止乘云粟,我们身边这些人,谁不是披着一层梦的壳子活着。
旁人眼里那个叱咤风云的无惨,谁能想到他最后的光景有多难堪。早年在那片落满无形尘埃的土地上待过,那看不见的东西钻进了骨头缝里,慢慢蚀坏了他浑身的皮肉脏腑。恶疾缠了他好几年,到最后浑身上下长满了溃坏的赘生物,人不人鬼不鬼的,在病痛里熬到了尽头。说起来也是可怜,一辈子争强好胜,最后败给了看不见的射线,败给了一身烂疮,连个体面的死法都没捞着。
还有穗穗。那个总笑着说要走遍名山大川、要吃遍天下美食的姑娘,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可哪里有什么山川湖海,哪里有什么岁岁年年。她不过是荒年饥馑里,跟着逃难的人流离失所的孩子,饿到最后只剩一把骨头,皮包着骨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她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远方,所有的欢笑与期盼,都不过是临死前做的一场长梦。梦里她吃饱穿暖,自由自在,可梦一醒,就是黄土埋身,万事皆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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