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明显不过了,简直是光明正大地把贪婪二字写在脸上。
等到钦差和那几个地方官员走远了,陈长安才从门外廊下缓步走进书房。
公孙纪捧着那份圣旨,脸色愁得像是刚喝了一碗苦药。
“大人,这该如何是好啊?”
他将圣旨在桌案上展开,指着上面鲜红的玉玺印鉴,“您刚才不承认身份,这晚上一见面,那不就露馅了吗?”
他叹了口气,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个钦差脾气不大好,若是知道您当面骗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陈长安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圣旨,上下扫了一眼,然后随手卷了起来。
“师爷,有一件事我倒是想问问你。”
他将圣旨往桌角一搁,转过身来看着公孙纪。
“你说之前每一任县令,拿到南部矿场掌控权的时候,朝廷都会派钦差过来监察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一开口就是一半的矿石上缴,而且不派兵、不分发资源、连税收也不减免。
不出人不出力,直接伸手就要——这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陈长安压根就没把这份圣旨当回事。
这隆安县境内本来就属于三不管地带,朝廷压根就没把这里当过自己的地盘。
有点好处就榨干,但绝对不会在这地方浪费任何资源和兵力。
连最前线的驻军现在都已经撤走了,恐怕也就只有北境将军还在勉力支撑。
公孙纪听了这话,摇了摇头。
“大人,您这个问题问得不对。”
他拈着胡须,斟酌着措辞,“历任县令,谁也没能像您似的,能从龙家手里把矿权抢过来。
以往那些县令,表面看着风光无限,高高在上,可实际上连坐在龙家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他们连南部矿场这四个字都不敢提,提了,龙家就敢打他们的嘴。
龙家之前也从来没有兴师动众攻打过县城,结果上次来打还失败了!
这种事从大梁国开国以来就没发生过。”
公孙纪顿了顿,总结道,“我只是基于对大梁国的了解和习惯来判断。
大梁国做出这种事,并不奇怪。”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隆安县的街巷,声音低沉了几分。
“这隆安县本来就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太乱了。
尤其是近几年来,周边各国纷争不断。
一共有七个小国,加上咱们大梁国那就是八个,一旦打仗,各国边陲百里之内几乎就不算是任何国家的领土了。”
他伸出手来,往南边指了指。
“咱们这里,南边是吐蕃国,北边是西梁国。
这西梁国更不用说了,本身和咱们大梁国就是一体,后来分裂出去的。
跟任何一国产生矛盾,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咱们这块地方。”
他放下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真到了那一天,战火从地面上翻卷一遍,离地三尺,寸草不生。
您别看现在隆安县还算不错,一片繁荣景象,可一旦战争来了,这里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公孙纪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长安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街上的人声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声和孩童的笑闹声混在一起。
他忽然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这样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
“那就让两国之间的战火,再略微燃烧那么一下。”
公孙纪猛地瞪大了眼珠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长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开口:“大人,您、您这话……”
他万万想不到陈长安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挑动两国战火,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往大了说,是祸国殃民;往小了说,是玩火自焚。
可转念一想,在这边陲鸟不拉屎的地方,这话说出去谁又能听到呢?
就算有人一纸奏折告到京城,山高皇帝远,等消息传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况且朝廷连矿场都不想派兵,哪还有闲心来管一个县令说了什么。
在这里,只要你有足够的兵,你就是土皇帝。
可问题是——
公孙纪冷静下来之后,又在心里掂量了一番。
陈长安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而且是整个大梁国最穷、最偏僻的县。
他拿什么去让两国之间燃起战火?说句难听的,这话纯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更何况大梁国和吐蕃国之间刚刚休战半年。
边境上连小规模的冲突都停了,双方都撤了兵,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再打起来。
因为没有利益冲突了!
以前打是为了矿场,为了资源!
现在资源通过战火的方式已经各自分布!
吐蕃人更没理由动刀兵。
陈长安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门框前,负手而立,眺望着远方的天际。
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像是一匹铺开的绸缎。
他怀里的那份圣旨,他已经决定要烧掉。
这种不平等的旨意,留着也没用。
等到了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
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映得斑驳陆离。
陈长安换上了那身靛蓝色的七品官袍,腰间系上银带,带着师爷公孙纪出了衙门,朝着风月楼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风月楼如今能重新开张,还是托了一个西梁国商人的福。
光明圣联教被铲除之后,朱贵名下的财产全部充了公,风月楼自然也就落到了陈长安手里。
可一座青楼总不能荒着,正好有个西梁国来的商人看中了这块地方,愿意接手经营。
光是租金,就让陈长安拿到了八千两白银——这对隆安县衙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走在半路上,陈长安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街边的房顶。
一道黑影从屋顶上飞快地掠过,身法轻盈得像是一只夜鸟。
那黑影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长安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知道,该到的人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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