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枝桠的缝隙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碾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青黑色的碾盘。几个孩子在不远处堆雪人，笑声清脆。
魏莱在石碾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
塑料包装已经磨损得几乎透明，能看清里面只剩最后一点碎屑。他小心地打开包装，把碎屑倒在手心。米粒大小，大概十几粒。
他拈起一粒，放进嘴里。
熟悉的、带着化学味的甜香。这是来自2025年的味道，是他与那个时代的最后连接。
五年了。这半块饼干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1948年刚穿越时的迷茫，1949年建设铁工厂时的艰辛，1950年应对敌特破坏时的危险，1951年搞黑土项目时的压力，还有昨晚的生死考验。
每一次，他都忍住没有吃完。因为他知道，吃完了，就真的断了。
但现在，他看着手心里剩下的碎屑，忽然觉得，是时候了。
这个时代已经接纳了他。四水镇成了他的家，这里的群众成了他的亲人，这里的事业成了他的使命。他不再需要靠一点来自未来的食物来寻找归属感。
他摊开手掌，让阳光照在那些碎屑上。然后，轻轻一吹。
碎屑随风飘散，落在雪地里，很快消失不见。
空了。手里空了，心里却满了。
“书记。”
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魏莱转过身，看见周明远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过来。
“您在这儿啊，我找了您半天。”周明远在石碾旁坐下，“县里来电话了。”
“怎么说？”
“两件事。”周明远打开文件夹，“第一，关于昨晚的事件，地区行署和军分区高度重视，已经组成联合调查组，明天上午到。要求我们做好配合工作，保护好现场和证据。”
“预料之中。”魏莱点头，“第二件呢？”
“第二……”周明远顿了顿，“王振华主任从省城打来电话，说他已经知道了昨晚的事。他表示……很震惊，也很愤怒。他说薛永丰利用了他的信任，他会亲自向组织说明情况。”
魏莱眯起眼睛。王振华这个反应，很微妙。既撇清了自己，又表达了态度。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省工业厅领导对四水镇的工作很关心，特别是耐火材料项目，可能会列为重点扶持对象。”周明远压低声音，“但他暗示，这件事牵扯面可能比较广，让我们……不要深究，以稳定为主。”
不要深究。魏莱冷笑。钱有才供出的那个徐副厅长，王振华肯定知道。他这是在打预防针。
“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我们一切听上级指示，依法办事。”周明远说，“不过书记，我担心……如果省里真有人和薛永丰有牵连，调查可能会遇到阻力。”
魏莱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缓缓说：“明远，你知道我党为什么能打赢解放战争吗？”
“因为……得民心？”
“这是一方面。”魏莱说，“更重要的是，我党有自我革新的勇气。从延安整风到现在的‘三反’运动，都是在清除内部的腐败分子、动摇分子。这次的事情，看起来是敌特破坏，但根子可能在我们内部。如果真有人和敌特勾结，不管职位多高，背景多深，都要挖出来。这不是我们一个镇的事，是关系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事。”
周明远肃然起敬：“书记，我明白了。”
“调查组来了，我们要全力配合。”魏莱站起身，“但该坚持的原则要坚持，该说的事实要说。不要怕得罪人，不要怕担责任。天塌不下来。”
“是！”
两人并肩往镇政府走。阳光很好，积雪融化得很快，街道上湿漉漉的，但很干净。
“书记，”周明远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为什么对四水镇这么上心？以您的能力，去县里、去地区，甚至去省城，都能有更大的发展。”
魏莱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跟了他五年的副手，笑了：“明远，你觉得，什么是更大的发展？”
“就是……职位更高，权力更大，能为更多人服务。”
“那我现在在为谁服务？”
“四水镇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够不够？”魏莱问，“如果我能让这两千多人过上好日子，让这个镇子成为模范，让这里的经验推广到更多地方，算不算服务了更多人？”
周明远愣住了。
“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位置上做了什么。”魏莱继续往前走，“我在四水镇五年，看着路修通了，工厂建起来了，孩子能上学了，病人有地方看病了。看着大家从吃不饱到能吃上饭，从愁眉苦脸到脸上有笑容。这种成就感，比什么都珍贵。”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这棵树在这里三百年了，见证了多少事？清朝、民国、抗战、解放……现在，它见证着新中国，见证着四水镇一点一点变好。而我们，就是让它变好的人。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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