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二月九日,农历腊月廿六。清晨的雾气比前几日淡了些,却仍像一层灰白的纱,笼罩着四水镇。
镇公所门前的小广场上,昨夜临时搭起的木台还散发着松木的清香。台上方悬挂着白纸黑字的横幅——“沉痛悼念陈大勇同志”。陈大勇,就是那位牺牲的十九岁战士的名字。台下,聚集了镇上能够抽调出来的大部分干部、工人代表、民兵,以及自发前来的群众。人们沉默着,脸上的表情肃穆而凝重,许多妇女的眼圈红着。
魏莱站在台侧,看着那口覆盖着军旗的棺木被四名战士缓缓抬至台前。棺木很新,木纹清晰,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赵连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得笔直,眼眶深陷,但眼神坚毅如铁。牺牲战士的父母未能赶到——他家在关内,电报昨日才发出。此刻,赵连长就是他的亲人,四水镇就是他的家乡。
军分区马副处长主持追悼会,简短的生平介绍后,是默哀。全场静得能听到远处河冰开裂的细微声响,能听到风吹过枯枝的呜咽。魏莱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张铁匠用仅有的右手紧紧攥着帽子,指节发白;李建国拄着棍子,腿站不直,但腰板挺得比谁都直;周明远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郑怀远和苏婉如站在卫生所人群前,苏婉如抱着孩子,把脸轻轻贴在婴儿襁褓上……
轮到魏莱讲话。他没有拿稿子,走到台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乡亲们,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得很清晰,“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一位年轻的战士,陈大勇同志。他只有十九岁。十九岁,本该是在父母跟前尽孝,是憧憬着未来好日子的年纪。但他为了保卫我们脚下的土地,保卫国家急需的宝贵资源,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西山的山谷里。”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有人说,四水镇偏,小,不起眼。可就是在这里,在大家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像大勇同志一样的人,在默默付出,流血,甚至牺牲?他们为了什么?为了我们不再受欺辱,为了咱们的国家能挺直腰杆子,为了子孙后代能过上没有战火、富足安宁的日子!”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大勇同志的血不会白流。他守护的东西,比金子还珍贵。这不仅仅是一座矿,这是咱们国家走向强盛的一点星火!我们四水镇每一个人,都要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份重量。把悲痛变成力量,把对敌人的恨,变成建设家园、保卫国家的劲头!”
“我提议,”他转向棺木,深深鞠躬,“让我们最后送大勇同志一程。起灵——”
哀乐响起,低沉而悲怆。八名民兵抬起棺木,缓缓向镇外临时选定的墓地走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许多人跟着送行,脚步踏在尚未完全解冻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葬礼场景强化了故事的厚重感与历史真实感,展现了基层对牺牲的朴素敬意,也点明了“星火”主题。魏莱的讲话符合其身份,将个人牺牲与国家命运联结。
追悼会进行的同时,镇公所后院那间加固的仓房里,审讯也在无声的角力中进行。
省公安厅的陆明坐在一张旧木桌后,桌上只放着一个笔记本、一支铅笔和一盏亮得刺眼的煤油灯。他对面,是被缚住双手、坐在矮凳上的“穿山甲”。此人四十岁上下,面貌粗陋,眼神凶悍中带着狡黠,嘴角有一道疤。
“姓名。”陆明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道上都叫俺穿山甲。”对方咧咧嘴。
“真实姓名,籍贯,何时何地加入匪伙,何时受谁指使来到西山。”陆明的问题像钉子,一个个敲过来。
“长官,俺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有人出钱,让俺带几个弟兄在这山里找个地方猫着,看着点动静,必要时弄点响动。别的俺真不知道。”
“不知道?”陆明拿起铅笔,在本子上轻轻点了点,“电台谁在用?那些炸药和雷管准备干什么?山洞里那些瓶瓶罐罐,是做什么用的?”
“电台……是上峰配的,俺们不会用,有个报务员。炸药就是防身,吓唬人。那些罐子?嘿,早就在那山洞里了,俺们去的时候就有,看着怪,没敢动。”穿山甲眼神闪烁。
陆明不再追问,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缴获的那批标识俄文的旧容器照片,还有山洞内疑似简易提炼装置的照片。他取下照片,走回桌边,轻轻放在穿山甲面前。
“仔细看看。这些东西,和你‘拿钱办事’的那位‘上峰’,有没有关系?他是谁?怎么联系?”
穿山甲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嘴上还是硬:“不认识,每次都是单线,钱和指令放在约定地点。俺们只管听令行事。”
就在这时,仓房门被轻轻敲响。周明远推门进来,对陆明耳语几句。陆明点点头,对旁边的记录员示意看住穿山甲,然后和周明远走了出去。
外面,晨光已大亮。周明远压低声音:“陆同志,另一个(报务员)撂了。他胆子小,吓唬几下,加上告诉他穿山甲可能先交代,他就撑不住了。供出一个紧急联络频率和呼号,是预备在据点被端或失联时使用的,时间就在今天中午十二点整。另外,他交代,他们的直接上线代号‘灰鹊’,每次指令都通过加密信件传递,由‘灰鹊’派人送到镇外三公里废弃砖窑的墙缝里。‘灰鹊’他没见过,但听穿山甲喝醉后提过一嘴,说‘灰鹊’是个戴眼镜的,像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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