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一家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小饭店。招牌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门口堆着些杂物,散发出淡淡的油烟和污水混合的气味。正是饭点,里面人声嘈杂,划拳声、叫骂声、碗碟碰撞声混成一片,多是些干力气活的工人和街面上的闲汉在此解决肚皮问题。
最里间,一个用薄木板勉强隔出来的小包间,门帘低垂,隔绝了外间大部分的喧闹。包间里灯光昏暗,只有一盏蒙着油污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桌上摆着几盘粗糙的菜肴和一壶劣质白酒,几乎没怎么动。
杨厂长坐在主位,他已经换下了平时笔挺的干部装,穿着一身半旧不起眼的蓝布工装,头上戴了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他那久居上位的沉凝气质和此刻脸上挥之不去的阴沉,与这肮脏嘈杂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油腻工作服、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汉子,正是之前替杨厂长联络过赖狗(已死)的那个中间人,人称“老疤”,脸上有一道明显的旧疤。他是这片地头上有名的地头蛇,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专门替人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老疤显然有些紧张,不停地搓着手,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杨厂长阴沉的脸色。他面前酒杯里的酒满着,却一口没敢喝。
“……厂长,不是我不尽心,是……是现在风声太紧了!”老疤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惶恐,“许大茂那事儿还没完,公安跟疯了似的到处查!赖狗那帮人折了,剩下的都吓破了胆,躲还来不及,谁敢再出头?再说……您上次要的那种‘动静’,现在谁还敢弄啊?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杨厂长耐心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的酒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在帽檐阴影下,闪烁着冰冷而焦灼的光。他知道老疤说的是实话,经过许大茂当众被杀和公安的雷霆封锁,整个四九城的地下世界都噤若寒蝉。再想找人制造类似轧钢厂袭击案那样的大动静,几乎不可能。
但他等不了,也退无可退。
“大动静弄不了,”杨厂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小一点的‘意外’,总可以吧?”
老疤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厂长,您指的是……?”
杨厂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需要杀人,不需要放火。只要……让某个车间的某台关键设备,在‘合适’的时间,‘意外’地出点故障。比如,传动轴突然断裂,或者电路‘不小心’短路。要看起来像是设备老化或者操作疏忽造成的生产事故,但必须造成足够的影响——停产,最好能有那么一两个轻伤,引起厂里和上面的足够重视。”
老疤听明白了,这是要制造一场伪装成意外、实则人为的生产事故!目的显然是为了制造混乱,转移视线。这比直接的暴力袭击要隐蔽,但也需要更精细的操作和对厂内情况的了解。
“这……这倒是能想想办法。”老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风险和收益,“厂里人多眼杂,要找对地方,找对人,还得做得干净,不留尾巴……价钱方面……”
“价钱好说。”杨厂长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轻轻推了过去,“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双倍。”
老疤眼睛一亮,摸了摸那报纸包的厚度,心里有了底。他咬了咬牙,富贵险中求,干了!
“行!厂长,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认识厂里机修班一个老油子,手不干净,也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正缺钱。我去找他,准成!”老疤将报纸包迅速塞进怀里,拍着胸脯保证。
“记住,”杨厂长的眼神锐利如刀,“要‘意外’,要‘自然’。不能牵扯到我,也不能让任何人怀疑是人为。那个机修工,事后必须处理好,让他闭嘴。”
“明白!厂长您放心,干这个我懂!”老疤连连点头。
密谈结束,两人先后离开了这个肮脏的小饭店,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在人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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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南城一处更加破败、几乎要被遗忘的胡同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门口。院墙塌了半截,院里杂草丛生,只有两间歪斜的土坯房还勉强立着,窗户用木板钉死,透出里面微弱的油灯光。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在这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啊?!他妈的催命呢!”屋里立刻传来一个粗鲁而不耐烦的吼声,带着浓重的酒意和被人打扰的怒火。
敲门的是老疤。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跟踪,又用力敲了两下,压低声音:“老狗!是我!开门!有好事找你!”
屋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门闩抽动的声音。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眼泡浮肿、带着宿醉未醒模样的中年男人的脸,正是轧钢厂机修班的老工人,绰号“老狗”的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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