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岁除。
从五更起,谢府各处便次第亮起灯火,下人们穿着半新不旧却浆洗得格外挺括的衣裳,脚步轻快地穿梭往来。扫尘、挂桃符、贴春联、备祭品……空气里弥漫着松枝燃烧的清香、厨房飘出的蒸煮油炸的丰腴香气,以及一种忙碌而喜庆的、属于年节特有的躁动。
尹明毓天未亮便起身,梳洗妆扮。今日不比平常,她需以侯府女主人的身份,主持或参与一整日的祭祀与家宴。兰时为她绾了端庄的凌云髻,戴上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这是老夫人前日特意让徐嬷嬷送来的,说是年节下该有的体面。衣裳是早就备下的正红色织金牡丹纹通袖袄,配深青色的马面裙,庄重华贵,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日渐沉稳的气度。
她先去慈安堂,与老夫人、大夫人姜氏汇合。老夫人今日精神格外矍铄,穿了诰命礼服,端坐上首。姜氏气色也比往日好些,见了尹明毓,温和地点头示意。三人略说了几句,便由徐嬷嬷和管事媳妇们簇拥着,先到祠堂主持祭祖。
祠堂里烛火通明,供桌上摆满了三牲祭品、时鲜果品。谢氏一族的男丁,以谢景明为首,早已按辈分肃立等候。女眷则依礼立于后方。气氛庄严肃穆,只闻司仪悠长的唱礼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响。
尹明毓垂首静立,跟着指令上香、行礼、奠酒。她并非谢家血脉,但此刻作为谢景明的妻子,谢策的母亲,站在这香烟缭绕、供奉着谢家列祖列宗的祠堂里,心中并无多少惶恐或疏离,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她在这里的身份,不是靠血脉,而是靠她这近一年来的每一步经营、每一次选择挣来的。祭祀的礼仪繁琐,她却做得一丝不苟,姿态沉稳,连最挑剔的族老也暗暗点头。
祭祀毕,已近午时。众人回到正厅,略作休整,便开始准备午间的家宴。宴席摆在最大的“荣庆堂”,谢家各房,无论嫡庶远近,凡在京城的,今日皆齐聚一堂。席开数桌,男女分席,中间以屏风稍作隔断。
尹明毓陪着老夫人和几位长辈女眷坐在主桌。席间自然少不了各种吉利话和闲谈。三夫人今日格外热络,不仅自己说话讨巧,还不住让谢莹给老夫人和尹明毓布菜。四小姐谢莹穿着那身用“雪影缎”滚了别致冰裂纹花边的软烟罗新袄,果然清雅别致,在堂姐妹中颇为出挑,得了不少夸赞,小脸上光彩照人,看向尹明毓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亲近。
大夫人姜氏话不多,但偶尔开口,也总是温言细语,与尹明毓说话时,语气比从前更自然亲厚了些。连一贯沉默寡言、只埋头用饭的二房一位寡居婶母,也破例对尹明毓说了句:“今年府里年事安排得妥当,辛苦你了。”
尹明毓一一得体应酬,既不张扬,也不失礼。她留意到,各房送上的年节孝敬或给自己孩子的压岁礼,都比往年厚了一分。这既是年景尚可,恐怕也与她如今掌着部分家事、且行事渐得人心有关。
午宴过后,稍事休息,便又是忙碌。下午要分发各处的赏钱和年货,核对晚间守岁的安排,检查各处灯火、炭火是否安全充足。尹明毓将这些事务分派给徐嬷嬷和几位得力管事,自己则坐镇统筹,处理一些突发的小状况,倒也井井有条。
黄昏时分,宫中依例赏下的“岁赐”到了。除了给有爵位官职的男主子们的例赏,今年竟还单独有一份给“谢侯夫人尹氏”的赏赐:一套内造的点翠头面,两匹御用的云锦,外加一封皇后亲笔写的“福”字。这无疑是宫中对她“贤淑”的再次肯定,也是一种无形的地位加持。
尹明毓在众人或羡或敬的目光中,恭敬接下赏赐,让兰时仔细收好。心中却明镜似的:这份额外的体面,与永昌伯府案的了结、与皇后之前的敲打,乃至与谢景明近日在朝中的态势,都脱不开干系。恩威并施,不外如是。
晚间的守岁宴,比午宴更显轻松热闹些。撤去了屏风,虽仍是男女分桌,但距离近了,说话声、笑闹声融成一片。席间有说书女先生讲些吉祥喜庆的故事,也有小戏子唱几段应景的戏文。谢策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堂兄弟姐妹坐了一小桌,由嬷嬷丫鬟看着,吃得满嘴油光,嬉笑不断。
尹明毓坐在老夫人下首,看着这满堂灯火,听着这喧嚣人语,忽然有些恍惚。去年的除夕,她在做什么?似乎还是那个在尹家后宅角落里,默默无闻、谨小慎微的庶女,对着嫡母和嫡姐强颜欢笑,心里盘算着如何更不惹人注意。不过一年光景,她竟已坐在这里,成为这偌大侯府年节盛宴中,举足轻重、受人瞩目的一员。
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想什么呢?” 身旁的姜氏轻声问,递过来一小碟剥好的橘子。
尹明毓回过神,接过橘子,微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一年真快。”
姜氏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有理解,温声道:“是啊,真快。日子便是这样,过着过着,便不同了。” 这话里,似乎也藏着她自己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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