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青瓦镇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夕阳刚坠过山尖，暮色就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缓缓罩住了整个镇子。晚聿工坊里的灯，却亮得格外晚，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院坝的青石板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忙碌的身影。
小木趴在竹编房的木桌上，手里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竹篾，正小心翼翼地编织着。桌案上，摆满了打磨好的竹丝、砂纸、竹丝刀，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上面画着一个精致的竹编灯笼，灯笼的纹路是缠枝莲纹，灯笼的骨架，用的是阿明师叔教的榫卯结构。
三天后，就是镇上的“非遗文化夜市”，王老师特意找到小木，希望他能带着作品去参展。小木原本想把那个缠枝莲纹果盘拿去，可转念一想，夜市是晚上办的，灯笼才是最应景的。他想编一个能挂起来的竹编灯笼，点亮后，灯光透过缠枝莲纹的纹路，能在墙上投出满墙的莲花影子，那一定很美。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小木就立刻行动起来。他白天要上学，只能晚上熬夜赶工。沈念心疼他，劝他别太拼，可小木却摇摇头，眼里满是倔强：“师父，我想把最好的作品带去夜市，让更多人喜欢上竹编。”
沈念拗不过他，只能每天晚上给他留一盏灯，温一碗热牛奶，坐在一旁陪着他。
此刻，小木正忙着编织灯笼的灯罩。他用的是张爷爷教的缠枝莲纹编法，七根竹丝三上四下，相互缠绕，每一根都要精准到位，稍微错一点，纹路就会乱掉。煤油灯的光有点晃眼，小木的眼睛酸涩得厉害，他揉了揉眼睛，又继续低头编了起来。
桌角的小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不知不觉间，就指向了十一点。窗外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窗纸沙沙作响，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小木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晚饭只扒了两口就钻进了竹编房。
“小木，歇会儿吧，喝碗热牛奶。”沈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走了进来，放在桌案上，又拿起小木的手看了看。他的指尖，被竹丝划破了好几道细小的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一点血丝，手掌心也磨出了一层薄茧。
沈念的心里一阵心疼，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药膏，轻轻给小木抹上。“灯笼的骨架已经用榫卯做好了，灯罩不用急，慢慢来。”
小木抿了一口热牛奶，甜甜的奶香在嘴里散开，驱散了不少疲惫。他看着桌案上那个已经成型的灯笼骨架，心里满是期待。这个骨架，是他跟着阿明师叔学了好几天才做好的，用的是最韧的竹心料，榫头和卯眼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不用一滴胶水，却结实得很。
“师父，我想把灯罩编得再密一点，这样灯光透出来，影子会更好看。”小木放下牛奶碗，又拿起了竹丝。
沈念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拿起一本竹编的旧书翻着，陪着他。灯光下，小木的侧脸格外认真，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手里的竹丝在他指尖翻飞，像是有了生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月光，渐渐爬上了窗棂，像一层薄薄的银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竹编房里的煤油灯，还在滋滋地响着，还有小木手里竹丝摩擦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小木的眼皮开始打架，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疲惫像是潮水一样涌来，他的头越来越沉，手里的竹丝也差点掉在地上。
“要不，先睡一个小时？”沈念轻声说，“我叫你起来。”
小木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口腔，让他精神了不少。“不用了师父，我再编一会儿，就快好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忽然愣住了。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漫天的星光，像一颗颗碎钻，镶嵌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上，格外明亮。月光洒在院坝的青石板上，洒在老槐树的枝桠上，也洒在竹编房的窗台上，温柔得不像话。
小木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他想起张爷爷说过，以前的手艺人，都是熬夜赶工，对着星光，对着月光，把手里的活儿一点点磨好。那些老手艺，都是在星光下，在月光下，慢慢沉淀下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丝，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他想起校庆那天，大家围着缠枝莲纹果盘赞叹的样子；想起课间的迷你竹编课堂，同学们认真打磨竹丝的样子；想起林晓晓喊他师父时，眼里的崇拜。
这些，都是他坚持下去的理由。
小木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竹丝，手指翻飞得更快了。缠枝莲纹的纹路，在他手里一点点延伸，层层叠叠，越来越精致。沈念看着他眼里的光，嘴角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凌晨一点的时候，灯笼的灯罩终于编好了。小木小心翼翼地把灯罩套在榫卯骨架上，又在灯笼的顶端，编了一个小小的挂钩。他拿起灯笼，对着灯光照了照，灯光透过缠枝莲纹的纹路，在墙上投出了一朵朵栩栩如生的莲花影子，随着灯笼的晃动，影子也轻轻摇曳，美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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