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惊奇地发现,当她们用特定的针法绣制自己村镇的地图时,那些看似随意的针脚走向,竟能以一种惊人的精度。
标识出官府的粮仓、驿站,甚至是那些被豪强地主秘密隐藏起来的“影仓”。
一幅绣品,就是一张军用级别的热力图。
数月后,河北一名农妇,凭借着儿时记忆与这套针法,绣出了一幅当地早已废弃、却仍在秘密转运粮食的影仓全貌图。
察民司的密探按图索骥,发现其位置与他们费尽心机探得的密档,误差竟不足半里。
消息不胫而走,举国哗然。
一句新的谚语开始在民间流传:“原来针线也能破军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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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旧党势力才真正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慌。
这不再是简单的发牢骚。
这是民众拥有了勘破他们根基的能力。
江南某位与官府勾结甚深的盐商坐不住了。
他重金联络当地知府,命江南最顶尖的绣工,耗时半月,伪造了一幅极尽华美的《颂圣图》。
图中,百姓丰衣足食,面带微笑,跪倒在官道两旁,感激涕零地迎接运粮的官差。
他们打算将这幅“杰作”混入首届大典的进献名单,用以对抗那些“刁民”的污蔑。
苏晏对此不动声色。
他只是让陈砚将这幅《颂圣图》的高清摹本,连同几张描绘同一地区灾民真实惨状的“绣状”拓片,悄悄送往毗邻的灾区。
那里正因粮食被截留而爆发了数场小规模的暴动。
愤怒是最好的燃料。
那些饿得双眼发绿的流民,根本不需要任何煽动。
他们看着图中衣着光鲜、面色红润的“自己”,再看看身边啃着树皮、奄奄一息的亲人——
胸中压抑的火山瞬间喷发。
当夜,数百名流民冲入护送《颂圣图》的驿站。
他们没有抢夺任何财物,只是将那幅华美的绣品撕成了碎片。
但他们没有就此罢休。
妇女们连夜将那些华丽的丝绸碎片,用最粗的麻线缝合成了一口狰狞的黑色棺材。
第二天清晨,这口布棺被愤怒的人群抬至府衙门前。
知府战战兢兢地命人打开。
棺中空无一物。
只在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根染着暗红色血迹的绣针。
那名伪造《颂圣图》的知府,在看到那根绣针的瞬间,面如死灰。
他终于明白,民怨的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当夜,他于书房自缢。
临终遗书上只有一句话:“针尖比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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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京城时,苏晏正在城北新设的施粥棚前。
棚前人山人海,热气腾腾的米粥一勺勺舀进破碗里,那些枯瘦的手接过碗时,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
苏晏一袭青衫,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
他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用半截捡来的炭条,一丝不苟地临摹着什么。
走近一看,她在画《十诫图谱》中“断笛祭魂”的那一幕。
她画得很慢,很认真。
那些线条歪歪扭扭,却仿佛记住了每一个褶皱背后无声的哭泣。
她不识字,甚至可能没见过真正的笛子,但她似乎从那些交错的线条里,读懂了什么。
陈砚站在苏晏身后,低声道:“大人,下一步,是要让天下人人都学会这套针法吗?”
苏晏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新立起来的悯农堂旗杆。
旗杆顶上,飘扬着一面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的巨大白幡。
在凛冽的北风中,那白幡被绷得笔直,猎猎作响,宛如一张等待刺绣的巨大画布。
“不是教他们绣。”苏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手,也能刺穿谎言。”
话音未落,街角匆匆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菱。
她的神色凝重,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走到苏晏面前,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刚刚截获的匿名绣笺,递了过去。
那是一小块粗布,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上面用黑色丝线绣着一枚断裂的官印——印面从中裂开,仿佛被什么力量生生劈成两半。
而在官印之下,用一种细如发丝、几乎无法辨认的针法,多出了一行小字。
苏晏接过,迎着光细看。
那行字只有八个:
“西岭道台,明日焚册。”
风骤然卷起,吹动着苏菱手中的那块粗布。
布角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仿佛不是布。
而是一张即将被点燃的引信。
那一行小字,便是从遥远西部传来的火种,已然抵达。
苏晏凝视着那枚断裂的官印,沉默良久。
远处,那面巨大的白幡仍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张空白的状纸,等待被填满。
像一片无垠的雪地,等待被踏足。
像这天下苍生的命运——
等待被一针一针,绣出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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