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已经在西陲点燃。
苏晏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蜿蜒的西岭道上。
那里如同一头濒死的卧龙,鳞甲剥落,血肉模糊。
消息传来时,他没有愤怒——愤怒是软弱者的宣泄。
他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冷。
西岭道台张承运要焚册。
不是一本两本,而是三十年的税籍、田契、账目。
那些纸里藏着的,是七县豪强勾结官府侵占的万亩良田,是无数百姓被夺走的最后一口粮。
一旦烧尽,所有罪证都将化为一缕轻烟,连灰烬都寻不见。
调兵?
无皇命擅调边军,形同谋逆。
发文?
一道敕令自京城至西岭,快马亦需数日。
而火盆只需要一瞬间。
官僚体系的迟缓与臃肿,此刻正是罪犯最好的庇护。
苏晏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一下,又一下。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墙角那支骨哨上。
他要的,是比火更快的东西。
“陈砚。”
亲卫应声而入。
苏晏没有抬头,只是从案上取过那枚兽骨打磨的短哨,又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
笔走龙蛇,写下的却不是文字,而是一串串长短不一、高低错落的音符标记。
这些标记并非凭空杜撰。
他将西岭道台历年贪墨的数目、兼并的田亩、勾结的豪强名录,尽数拆解,化作一套繁复无比的骨哨密码。
“将此密码一分为十二。”苏晏将纸与哨一同递过去。
“寻十二名机敏聪慧的盲童,让他们连夜出京。
沿驿道南下,每过一站,换一人吹奏。告诉他们,这是《悯农破》的新变调,曲牌名,就叫《官仓鼠》。”
陈砚心头一震。
《悯农破》是流传于乡野的悲歌,控诉苛政与饥荒,几乎每个村夫都耳熟能详。
而盲童最易被忽略,他们的哨音只会被当作沿途乞讨的寻常伎俩。
可这变调之中,藏着足以颠覆一州道台的惊天秘密。
音律过处,不必言语。
那些被夺走土地、饱受私税之苦的村庄,那些对“烧东西”三个字格外敏感的乡勇,自然会听懂这来自京城的“天启”。
某官要烧东西了。
这简单的讯息,比任何军令都更具煽动性。
它将点燃民间最原始的怒火,自发地将通往官仓的每一条山路,都变成铜墙铁壁。
陈砚领命而去。
苏晏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十二个盲童,此刻应该已经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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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深宫之内,瑶光公主的病榻前弥漫着浓重的药香。
她已经“病”了七日。
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水米未进。
太医院的院使愁眉不展,却又查不出任何凶险的病灶。
那些每日送来的汤药,都被她趁人不备倒进了窗下的花盆。
她在等。
等那个人来。
第八日黄昏,皇帝终于亲临探视。
他坐在榻边,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苍白的面容,眉头紧锁。
瑶光在昏沉中翻了个身,嘴唇翕动,梦呓般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印烧了……雪就红了……”
皇帝的身形猛地一滞。
“……印烧了……雪就红了……”
那梦呓反复呢喃,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隐秘的念头。
皇帝近来沉迷黄老之术,常与方士在宫中开炉炼丹,所求的,正是一枚能证长生的“长生印信”。
瑶光口中的“印”,此刻听来,竟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而“烧”与“红雪”,则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被丹药和长生幻想所蒙蔽的记忆。
他骤然想起,数年前震惊朝野的柳元晫案,便是以一场焚烧卷宗的大火开端。
那场大火之后,京城血流成河,冬雪都被染成了刺目的殷红。
一股寒意从尾椎升起,瞬间驱散了丹药带来的燥热。
是巧合,还是警示?
皇帝心悸不已。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当夜,一道密令从宫中发出。
锦衣卫副总督丘陵接旨,点精骑三百,以“巡查西岭边雪防务”为名,星夜出京。
圣旨上写的是勘察雪情。
可丘陵接到的口谕却是——
“给朕盯紧了西岭道台府。尤其是他的柴房和官仓。若有异动,不必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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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欲来,棋盘上的棋子已然各就各位。
苏晏没有在京城枯等消息。
他亲自策马,迎着凛冽的北风,赶至京郊的一处秘密驿站。
那里驻扎着一支特殊的队伍——“雪巡队”。
队员们大多沉默寡言,神情冷峻。他们都曾是“菜人馆”的幸存者。
在那些人相食的惨烈岁月中,他们被迫练就了一种地狱般的本领:
仅凭嗅觉,就能精准分辨出不同物质燃烧时烟气中最细微的差别。
尤其是——人肉烹煮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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