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春耕图》之后,堤坝便彻底决了口。
苏晏站在舆论的风口,冷静地看着这场无声的狂潮如何席卷天下。
从描摹官吏劣迹的粗糙画卷,到街头巷尾传唱的讽刺歌谣,再到那名老妪以发丝血绣“某县令鞭死饥童”的决绝——
民怨如同一条被堵塞已久的地下暗河,终于找到了无数个喷涌的出口。
窃窃私语变成了怒吼,流淌到丝绸上,融入歌谣里,汇成血绣的红色浪潮。
苏晏比任何人都清楚,压制只会让它积蓄更大的力量,从更意想不到的地方冲破堤坝。
疏导,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命陈砚从雪片般飞来的民间作品中,甄选出十幅最具代表性的“民绣控诉”。
这十幅作品,没有一幅出自名家之手——针法粗疏,构图稚拙,却都浸透着血泪。
有的是用褐色的粗麻线绣出官兵抢夺最后一口粮的场景,麻线打结处如同一个个凸起的、绝望的拳头。
有的是用发黑的棉线勾勒出易子而食的父母,那空洞的眼神处只留下一片空白,比任何描摹都更显悲戚。
苏晏亲自审定,将其统一格式,制成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命名为《十诫图谱》。
这本图谱没有交付官府印坊,而是通过察民司的渠道,下发至各州刚刚建立的“悯农堂”。
在那些简陋的、专为饥民施粥避难而设的堂内,图谱被公开展览。
每一本图谱的末尾,都附上了十张空白的绢布和一包针线。
意图不言自明——你们的苦,我看得到;你们的冤,请继续说。
回应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猛烈。
半月之内,天下“绣状”如倒卷的海潮,涌向京城。
察民司原有的编制不堪重负,不得不紧急增设三十六名专职录员,日夜不停地誊抄、归档。
每一份绣状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桩被掩盖的罪行。
那些绣状有的只有巴掌大小,歪歪扭扭地绣着几个字:“爹饿死,官不管”。
有的长达数尺,用尽所有针法,描摹出一场饥荒的全过程。
陈砚每日整理到深夜,眼眶泛红,却从未停笔。
苏晏偶尔会翻看那些绣状,指尖轻抚过那些粗糙的针脚。
那些线痕凹凸不平,仿佛能触摸到绣制者颤抖的手,和滴落在上面的泪。
他知道,这些不是状纸。
是遗书。
---
朝堂之上,瑶光公主的嗅觉一如既往地敏锐。
她从这场民间艺术的井喷中,看到了巩固皇权、安抚民心的契机。
“父皇,”她在大殿之上,声音清越,“《春耕图》之事,虽起于怨怼,然则万民以针线纪事,亦是民心向背之体现。
既民心可用,何不顺水推舟,设‘民绣大典’?”
她娓娓道来,条理清晰:每年春分,着天下万民共绣一图,以记录一年之政绩得失。
由地方官府从民间遴选三幅最佳绣作,作为贡品进献京城。
三幅作品将在御前展览三日,由百官与京中耆老共同品评,最优者将由御笔亲赐“天听自民”的匾额,荣归故里。
皇帝正为各地频发的灾异与此起彼伏的流言而焦头烂额。
瑶光的提议初听荒诞不经,细想却颇有妙处——
将民间的自发泄愤,纳入朝廷主导的框架,既能彰显皇家体恤民情之态,又能将这股力量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化戾气为祥和。
他沉吟半晌,看着阶下看似柔弱却总能切中要害的女儿,缓缓点了点头。
首届“民绣大典”就此定下。
时间是来年春分,主题也极具安抚意味——“谁喂饱了我家”。
圣旨一下,旧党官员们长舒一口气。
觉得这是一场将闹剧变为庆典的高明手腕。
苏晏却在府中冷笑。
他太清楚这种自上而下的“恩典”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最终,进献上来的只会是歌功颂德的虚伪之作,一场轰轰烈烈的民间控诉,将彻底沦为粉饰太平的形式主义。
他要的,从来不是让皇帝“听到”。
而是让民众“看到”自己的力量。
---
他秘密召来苏菱。
绣坊内,烛火摇曳,映着苏菱沉静的侧脸。
苏晏将《十诫图谱》的样本放在她面前,翻开最后一页。
“在所有加印的图谱末页,加入一道暗纹。”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套繁复而独特的针法示意图。”
苏菱看着那图案,眉头微蹙:“这是……”
“密码。”苏晏说。
与此同时,一首歌谣通过那些被察民司收养的盲童,以骨哨吹奏的曲调,悄然流传于各地的粥棚与田埂间:
“绣针走九转,红线连北斗,一寸见方圆,仓廪米自流。”
那曲调轻快,朗朗上口,孩童们唱着玩着,浑然不知其中深意。
但对于那些日夜与针线为伴、又用心钻研过《十诫图谱》中那道暗纹的绣娘们来说,这句口诀却是一把钥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谋定乾坤,我为执棋人请大家收藏:(m.qbxsw.com)谋定乾坤,我为执棋人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