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城的秋夜,寒得刺骨。风从太行山缺口灌进来,带着沙砾击打窗纸,发出细密如箭簇撞盾的声响。
这种冷与晋阳不同,晋阳的冷是围城三月、尸骸堆积带来的阴腐之寒;而长子的冷,是蛰伏太久、野心被压抑时从骨缝里渗出的冰。
原太守府邸深处,西侧密室的门被三道铜锁封闭,门外四名亲兵按刀而立,呼吸与风声融为一体。室内烛火通明,五具身影被投在夯土墙上,随火光摇曳而变形拉长。
墙壁上挂着一张牛皮地图,羊脂标注的城池与朱砂勾画的进军路线纵横交错,边角已经磨损发毛。
“消息确凿?”主位上坐着的慕容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烛火微微一顿。
“千真万确。”回答的是尚书令刁云,他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帛书边缘有火漆残痕,展开时能闻到淡淡的汗酸与皮革混合气味:“晋阳城外的探子分三批返回,最后一批是今晨卯时到的。他们亲眼看见慕容宝大营每日炊烟减少三成,运尸车队从每旬一次增至三日一次。围城三月,折损兵力万余,其中战死三千,伤重不治四千,逃亡溃散约五千。粮草不足,已生退意。而晋阳守军箭矢耗尽,拆屋取木为弩,城头守军面有菜色,但苻丕亲自督战,士气未溃。”
慕容永接过帛书,并不展开,他抬眼看向刁云:“探子可信?”
“皆是臣豢养十年的死士。”
太尉慕容逸豆归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齿:“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如今是公虎力竭、母虎断齿,正是猎人下山的好时候。”
“太尉说得轻巧。”右将军勒马驹挪了挪臃肿的身躯,他身上铠甲是旧制,护心镜有处凹陷。
“慕容宝虽败,麾下仍有慕容农所领精兵。苻丕困守孤城,但晋阳城墙高四丈二尺,基厚三丈,护城河引汾水灌注,深两丈。急切难下。我军虽有五万,但多半是流民,虽经历关中之战,但不能与其精骑相比。贸然介入,若处置不当,恐成众矢之的。”
“所以才要好好谋划。”慕容永抬手止住争论,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座四人,“刁尚书,细说你的谋划。”
刁云起身,走到地图前,从袖中抽出一根细竹鞭,竹鞭顶端削尖,已被摩挲得光滑:“主公请看。晋阳在此,我军在长子,相距三百二十里,途经襄垣、祁县、榆次三处要地。若急行军,每日八十里,四日可至晋阳外围。但需留一日休整,否则士卒疲惫,不堪接战。此时慕容宝粮草将尽,军心浮动,臣已探明其粮道有三:一从滹沱河漕运,二从井陉关陆运,三劫掠周边坞堡。前两条已竭,唯靠劫掠,所得不足十一。若闻我军来援,必喜出望外......”
“等等,”镇东将军王次多皱眉打断,他左颊有一道疤,说话时疤痕如蜈蚣蠕动,“我们真要帮慕容宝打苻丕?他若破城得功,回中山后地位更固,于主公何益?”
刁云竹鞭在晋阳城图标上轻轻一点,随即划出一个半弧,将慕容宝大营与晋阳城一并圈入,神秘一笑:“表面上是帮,实际上......”
他手腕一转,竹鞭尖突然戳向代表慕容宝大营的三角符号,“待两军交战正酣——最好是慕容宝发起最后一次攻城,士卒攀上城头、后方空虚之时——我军突然倒戈,先以骑兵侧击慕容宝本阵,再以步兵抢占其大营,断其归路。待慕容宝溃败,晋阳守军必开城追击,届时我军可佯装败退,诱秦军出城,再以伏兵反扑,趁势夺门。”
他竹鞭重重敲在晋阳城上:“届时,晋阳、长子连成一片,北可控雁门,南可扼上党,西望关中,东慑河北,并州半壁在手,主公进可争雄天下,退可割据一方,何必再向中山那个年过六旬、腿脚已不利索的老头子称臣?”
密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芯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
慕容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那光如夜枭掠水,一闪即逝。他看向一直沉默的中书侍郎张腾:“张侍郎,你怎么看?”
张腾缓缓抬头。他年不过三十,面容清癯,眼袋很重,似是长期少眠。开口时声音低沉平缓,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此计可行,但有三险。”
“哪三险?”
“其一,慕容宝虽败,但其弟慕容农身经百战,此人用兵好险奇,善长途奔袭,若察觉我军意图,不必等大军合围,只需率三千精骑直扑我中军,擒贼擒王,局势立溃。其二,苻丕乃苻坚庶长子,性格刚烈多疑。困兽犹斗,晋阳难攻,臣计算过:城中存粮至少可支两月,井水充足,守军虽疲但建制完整。若久攻不下,我军反陷泥潭。其三......”
张腾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在案几上一字排开。
“中山慕容垂,年六十,但其姜桂之性,到老愈辣。若知主公自立,必率大军来伐,届时我们能否抵挡?”
刁云冷笑:“慕容垂年事已高,又能有几日威风?且中山距此数百里,河北未平,慕容垂要东顾,需先平内患。他大军未至,我们已拿下晋阳。届时据城坚守,以逸待劳,未必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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