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肃穆而压抑。
李世欢不敢抬头，走到案前几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小的李世欢，叩见队主大人！”
孙队主放下竹简，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说道：“起来回话。”
“谢大人。”李世欢这才敢起身，但依旧垂手低头，姿态恭谨至极。
孙队主打量着他，比起几天前那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样子，现在的李世欢虽然依旧瘦弱，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站姿沉稳，明显恢复了不少。
“伤势如何了？”孙队主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回大人，托大人的福，赏赐的药和粮食极好，小的伤势已无大碍。”李世欢赶紧回答。
“嗯。”孙队主点了点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李世欢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片刻后，孙队主终于再次开口：“李世欢，你本是军户之子，遭逢变故，沦落为奴，可惜了。”
又提“可惜了”！李世欢的心跳更快了。
孙队主继续道：“你虽为奴籍，然两次临危救护本官坐骑，可见胆色；懂得处理马匹伤病，可见并非全然愚鲁；更难得的是，知分寸，懂进退。”
这一句句评价！
他知道，机会来了来了！
“我边军之中，正值用人之际。”孙队主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决断，“虽重出身，亦重才能功绩。本官念你略有微功，又系军户之后，今日便给你一个机会。”
李世欢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渴望，但又迅速低下头，掩饰住过于外露的情绪，只是声音带着激动地颤抖：“大人……！”
孙队主对旁边那文吏示意了一下。文吏立刻从案上拿起一份小小的木牍文书和一块小小的木牌。
“今日起，除你奴籍，恢复军户身份，暂编入本官麾下，为一普通步卒。”孙队主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此乃你的身份文书和号牌，收好。日后能否搏个出身，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除奴籍！恢复军户！编入军中！
每一个字都如同天籁，重重砸在李世欢的耳中，震得他头晕目眩，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梦想……竟然真的实现了！虽然只是一名最低等的步卒，但这意味着他摆脱了那猪狗不如的奴籍！
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如同洪流般冲垮了他的镇定，他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谢大人再造之恩！李世欢……必当粉身碎骨，以报大人！”
他的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的狂喜和感激。
孙队主看着他激动难抑的样子，脸上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恩威并施，让下属感恩戴德，才是驭下之道。
“起来吧。”孙队主语气缓和了些，“既入行伍，当守军规。以往马厩的习性，需彻底革除。我会让赵三带你领取兵甲衣粮，安排营房。你好自为之。”
“是！小的……不，卑职遵命！”李世欢赶紧改口，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木牍文书和那块刻着他名字及编号的木质号牌。这两样东西，代表着他的新生！
“去吧。”孙队主挥了挥手，重新拿起竹简，不再看他。
“卑职告退！”李世欢再次躬身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出了房门。
直到走出房门，重新站在阳光下，他依然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他紧紧攥着那份文书和号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门口的两个亲兵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些不同。
带他来的那两个士卒还在外面等着，见到他出来，尤其是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脸上都露出惊讶和了然的神色。
“恭喜了，李兄弟。”其中一人语气客气了不少，“走吧，带你去领东西。”
李世欢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点了点头：“有劳二位兄台。”
再次穿过营区，感觉却已截然不同。他不再是那个低贱的、可以随意打杀的马奴，而是一名士卒，虽然是最低等的！
消息传得飞快。当他们回到马厩附近时，老赵头已经等在那里了，脸上带着笑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张黑皮也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嫉恨和畏惧。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曾经的马奴，已经和他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他再也无法随意拿捏对方。
其他马奴们更是远远地看着，目光里充满了羡慕和敬畏，仿佛在看一个传奇。
李世欢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走到老赵头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赵头儿！”
老赵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好小子！真有你的！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走吧，队主吩咐了，我带你去领衣甲兵器，安排住处。”
“多谢赵头儿多年来的照拂！”李世欢真诚地说道。无论老赵头最初是出于什么目的，但确实多次帮了他。
老赵头摆摆手，带着他走向军需处。
领取了一套灰色的、打着补丁但还算完整的士卒号衣，一件简陋的皮甲，一顶铁盔，一把保养得还不错的环首刀，一面木盾，还有一份口粮，虽然依旧是粗粮，但量足质优，远非马奴的馊粥可比。
抱着这些沉甸甸的、象征着全新身份的东西，李世欢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最后，老赵头将他带到了士卒居住的营房。比马厩的棚屋好了太多，虽然是通铺，但干燥、整洁，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以后你就睡这里。规矩我都跟你说了，少说话，多做事，跟着老兵学，机灵点。”老赵头最后嘱咐道。
“是！我记下了！”李世欢重重地点点头。
老赵头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从此将踏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李世欢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好奇打量着他的新“同袍”，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肮脏熟悉的马厩。
一道门槛，两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代表新生的衣甲兵器，迈步走进了营房。
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他牢牢地抓在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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